翌日清晨。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靜心齋,將室內照得一片明亮。
二十年了。
這座靜心齋,從未像今日這般明亮過。
顧左秋踏入靜心齋時,腳步不自覺地頓了一頓。
他在顧府當了二十三年大管家,踏足靜心齋的次數屈指可數。
這座院子,二十年來如同顧府的禁地,家主從不涉足,主母也極少外出。
可今日——
家主卻派人將他叫來了靜心齋。
他進入靜心齋後,抬頭看了一眼主位上那對並肩而坐的夫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家主和主母,和好了?
“左秋來了。”顧狂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點頭。
顧左秋收斂心神,躬身行禮:“家主。”
他身後,顧左淵也跟了進來。
這位傳言中早已死去多年的顧家暗衛首領,此刻著一襲玄色勁裝,麵容冷峻,氣息內斂得近乎虛無。
他朝顧狂生行了一禮,便默默站到了大哥身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了一眼主位上的尹妙善。
主母今日的氣色,與往日大不相同。
骨子裡似乎透出來一股被什麼東西滋潤過的光彩。
顧左淵垂下眼瞼,不敢多看。
片刻後,南宮一刀也到了。
在皇甫嵩離開後,他就被顧家之人救回了顧家。
他的麵色有些蒼白,步伐卻已穩健,顯然昨夜服下的秘藥起了作用。
他右手纏著繃帶,垂在身側,左手握著無生邪刀,朝顧狂生躬身行禮:“師傅。”
顧狂生看著他,目光在他受傷的右臂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傷勢如何?”
“已無大礙。”南宮一刀直起身,聲音平靜。
最後到的是顧聞道。
他踏入靜心齋時,一襲青衫,麵容沉靜,周身氣息比之昨日又沉穩了幾分。
他的目光在主位上那對夫妻臉上掃過,在尹妙善那容光煥發的麵容上停了一瞬,隨即收回。
“師傅,師母。”他躬身行禮。
尹妙善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聞道來了。玉枝呢?還冇起?”
顧聞道麵色不變,淡淡道:“玉枝師妹昨夜累了,還在歇息。”
這話說得坦然,可落在在場幾人耳中,卻各有各的解讀。
尹妙善笑意更深,冇有再問。
顧狂生看了弟子一眼,也冇有追問。
他的目光在四人臉上一一掃過,緩緩開口:“今日叫你們來,是有幾件事要說。”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沉重。
“第一件事——”他看向南宮一刀,“一刀,你皇甫師叔昨日對你出手之事,為師已經知曉。”
南宮一刀麵色不變,隻是微微垂首:“弟子學藝不精,給師傅丟臉了。”
“丟臉?”然而,顧狂生卻是忽然笑了,“你以普通先天之境,硬接先天大宗師三招而不死,這若是丟臉,那天下九成九的武者都該把臉塞進褲襠裡了。”
聞言,南宮一刀沉默。
那是他接下了皇甫師叔三招嗎?
那分明就是皇甫師叔手下留情。
或者說因為師傅的關係,皇甫師叔他不得不手下留情。
顧狂生轉過身,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語氣深沉,“皇甫師弟那個人誌向遠大,我如今突破天人境界,對他來說,恐怕是一個試探聖武帝的良機!”
聖武帝。
這個名字一出,在場的顧左秋、顧左淵、南宮一刀、顧聞道幾人都是眼眸一閃。
聖武帝趙武,這個名字是一座大山,壓在每一個聖朝子民心頭的大山。
八十三年了。
自聖朝建立至今,整整八十三年,聖朝境內冇有出現過任何一位公開的、得到確認的新晉天人。
不是冇有天才,不是冇有人觸控到那個門檻。
而是因為——他不允許。
就在顧左秋、顧左淵、南宮一刀、顧聞道等人心思浮動之際,顧狂生的聲音繼續響起:“不過,一刀,你此次重傷,要學會從中有所得。失敗並不可怕,冇有任何一個武者從出生開始都是強者,也冇有任何一個武者能夠長勝不敗,重要的是,要從失敗中吸取進步的資糧。”
南宮一刀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弟子明白。”
顧狂生點點頭,隨即他轉頭看向顧左秋與顧左淵,目光在兄弟二人臉上停留了片刻。
“左秋,左淵,”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顧左秋微微一怔,隨即搖頭:“家主言重了。這是弟弟們的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顧狂生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我顧狂生這輩子,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得罪過的人能從明玉縣排到京城。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有多強,而是有你們這些老兄弟在背後撐著。這些,我都明白!”
聽到此話,顧左秋和顧左淵的眼眶倏地紅了。
原來他們所做的這一切,家主都看在眼裡。
這就夠了。
“家主言重了。”顧左秋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啞,“家主是顧家的家主,左秋為家主做事,天經地義。”
“左淵亦然!”就在這時,顧左淵也搭話了。
顧狂生看著他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顧狂生拍得並不重,但顧左秋和顧左淵卻都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心裡沉甸甸的。
“好了,說正事。”顧狂生收回手,轉身麵對眾人,麵色漸漸凝重。
“昨天的事,你們都知道。我突破天人,陳乾川、溫不二身死,皇甫嵩、青冥道人退走,捕神單九幽也退了。可這並不意味著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恰恰相反,真正的麻煩,纔剛剛開始。”
顧左秋麵色微變:“家主是說……朝廷?”
“不隻是朝廷。”顧狂生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聲音沉凝如淵,“重要的是聖武帝。我突破天人的訊息,此刻應該已經傳出去了。用不了幾日,京城就會知道。到那時——”
他冇有說下去,可在場每個人都聽懂了。
“聖武帝……”顧左秋深吸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家主,外界傳言,聖武帝已經十三年冇有露麵了。他如今是否還活著,甚至是否還在聖朝,都是未知之數。”
“我知道。”顧狂生點頭,目光幽深,“這也是我敢衝擊天人境的原因。可十三年不露麵——不代表他就死了,他的威脅就不存在了。”
“我們該做的準備還得做,該做的試探也還得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