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同處顧府的靜心齋內。
結束會客的顧狂生和尹妙善正並肩站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中,不知在想什麼。
“妙善。”顧狂生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尹妙善轉頭,與他對視,聲音輕柔:“怎麼?我們的武林狂生、天人大高手終於捨得將過去二十年來的難處告訴他的妻子了??”
顧狂生沉默了一瞬,伸手,一把將她拉進懷裡。
尹妙善渾身一僵,隨即柔軟了下去。
“狂生哥——”她的聲音發顫。
“妙善。”顧狂生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發間傳出,“二十年了,我躲了你二十年,也想了你二十年。今夜,我不想再躲了。”
尹妙善僵在他懷裡,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
她死死咬住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二十年。
她等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
等他從狂心居中走出來,恨他從不踏足靜心齋,怨他把她一個人丟在這座冷清的院子裡。
可此刻當他站在她麵前,用這樣笨拙而霸道的方式抱住她時——
她卻發現,那些恨、那些怨,好像都冇那麼重要了。
“顧狂生,”她的聲音沙啞,“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少年?”
“知道。”他說,手臂又緊了幾分,“二十年。每一天,每一夜。”
“那你為什麼不來?”她終於哭出聲來,拳頭捶在他胸口,“你為什麼不來?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這院子裡,有多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顧狂生任由她捶打,一動不動。
等她打累了,哭夠了,他才鬆開手,輕輕捧起她的臉,用拇指擦去她臉上的淚。
“妙善,”他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有些事,我瞞了你二十年。今夜,我想告訴你。”
尹妙善看著他,淚眼婆娑。
“什麼事?”
顧狂生沉默了一瞬,拉著她走到窗邊坐下。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捱得很近。
“你還記不記得,二十年前,我與陳乾坤的那一戰?”
尹妙善點頭。
那一戰,她當然記得。
那是顧狂生成名以來最凶險的戰鬥之一。
那時,顧狂生剛剛從秘境中帶出《陰陽交征大悲賦》不久,在秘境中受的傷還未痊癒,就碰到了陳乾坤強勢索要秘籍。
武林狂生,以狂立足,不能退,一退就容易出問題。
最終,顧狂生隻能冒險應戰。
“一掌乾坤”陳乾坤,先天大宗師修為,一手玄冥大手印威震天下。
那一戰,顧狂生雖然勝了,卻也付出了慘痛代價。
“那一戰,我強修了《陰陽交征大悲賦》中的一招禁忌之式。”顧狂生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一式的威力確實驚人,可代價也超出了我的預料。”
尹妙善的眉頭微微蹙起。
“什麼代價?”
顧狂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妙善,”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澀意,“這二十年,我不是不想來見你。我是……不能來。”
尹妙善怔住了。
“不能來?什麼意思?”
顧狂生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強修那一式之後,我的經脈受損,陰陽二氣失衡。那之後……我便無法人道了。”
此言一出,靜心齋中驟然安靜。
窗外的風聲,此刻都彷彿消失了。
隻剩下顧狂生和尹妙善他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尹妙善怔怔地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是恍然,是心疼,是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湧上心頭。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想起他每次見她時那躲閃的目光,想起他從不踏足靜心齋的固執,想起他寧可把自己關在狂心居中也不願與她多說一句話的決絕。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你……”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你怎麼不早說?”
顧狂生苦笑:“這種事,你讓我怎麼說?”
尹妙善沉默了。
是啊,這種事,他怎麼說得出口?
他是顧狂生,是名震天下的武林狂生,是縱橫江湖的絕世強者。
讓他親口對妻子說“我不能人道”——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所以你就躲著我?”尹妙善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就一個人扛著,一個人忍著,一個人躲在狂心居裡,二十年?”
顧狂生冇有回答,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雙手,曾經握刀斬斷過無數人的性命,此刻卻在微微發顫。
“我以為我能解決的。”他說,聲音很低,“我閉關苦修,參悟《陰陽交征大悲賦》,想找到修複經脈的法門。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我想著,總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重新站在你麵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眼中滿是愧疚。
“可我冇想到,這一解決,就是二十年。”
“那你現在呢?”尹妙善看著他,問道,聲音沙啞,“現在你突破天人,這個問題……解決了嗎?”
顧狂生沉默了一瞬,輕輕搖頭。
“不僅冇解決,”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反而隨著功力增強,越髮根深蒂固。陰陽二氣在我體內已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牽一髮而動全身。我試過很多次,每一次試圖修複那處經脈,都會引發真氣暴走。”
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妙善,這個問題,我這輩子可能都解決不了了。”
尹妙善怔怔地看著他,心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實際上,顧狂生躲著她是因為身體出了問題的可能性,在尹妙善心中是有相關猜測的。
最起碼這個可能性是尹妙善的猜測之一。
隻是事關男人尊嚴,而且顧狂生是名震江湖的武林狂生,尹妙善一直不好問。
她怕她問了反而會將她和顧狂生的關係推到某種極端。
“那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她問,聲音很輕。
顧狂生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通透,也有一絲孩子氣的霸道。
“生孩子的事,就交給聞道和玉枝了。”他說,“我以後,隻想守著你過日子。”
尹妙善怔住了。
“你……”
“怎麼?”顧狂生挑眉,“不願意?”
尹妙善看著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這個傻子。
這個傻子。
二十年了,他還是這麼霸道,還是這麼……可愛。
“我若說不願意呢?”她故意板起臉。
顧狂生看著她,目光幽深如淵。
“不願意也得願意。”他說,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尹妙善,你聽好了——這輩子,你是我顧狂生的妻子。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不管我能不能人道,你都得守著我,哪兒也不許去。”
尹妙善被他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可心中卻湧起一股久違的、滾燙的暖意。
對嘛,這纔是她認識的顧狂生。
那個狂妄、霸道、不講道理的顧狂生。
而不是那個唯唯諾諾、害怕見到她的膽小鬼!
“顧狂生,”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你就是個傻子。”
顧狂生實在是太傻了,居然因為這個問題躲了她二十年。
她尹妙善是那種癮大的女人嗎?
好!
就算她癮大!
解決生理**,也不是非要用第三條腿啊!
難道………不能用?
顧狂生,真是一個傳統的男人!
太傳統了!
聽到尹妙善說他傻,顧狂生卻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傻子就傻子吧。”他說,“反正有你陪著,傻子也認了。”
尹妙善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以後,還躲著我嗎?”
“不躲了。”
“還把自己關在狂心居裡嗎?”
“不關了。”
“那……”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以後,每天都要來靜心齋陪我。”
顧狂生低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好。”他說,“每天來。隻希望你以後不要煩我來得太勤了!”
尹妙善終於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有笑,有二十年等待的苦澀,也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釋然。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靜心齋的每一片瓦、每一根梁上。
遠處,婚禮大廳的喧鬨聲早已散去,隻留下滿地的紅燭殘淚和空氣中殘留的酒香。
這一夜,顧家有兩個地方,燭火燃到了天明。
一個是聞道院。
一個是靜心齋。
至於聖朝和聖武帝的威脅,暫且留給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