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枝走到正房門前,推門進去。
房內紅燭高燒,將一切都染上一層暖色。
床榻上鋪著大紅錦被,被麵上繡著鴛鴦戲水的紋樣。
桌上擺著合巹酒,兩隻酒杯用紅繩係在一起,靜靜地等在那裡。
顧玉枝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騙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把自己也給騙了。”
隨即,她又想起聞道哥哥曾經告訴過她的一句話:“師夷長技以製夷!”
她沉默了一瞬,隨即走到桌邊坐下,伸手拿起那隻酒杯,在指間慢慢轉動。
她騙了自己兩年,也該醒了。
現在,她該重新騙自己了!
聞道哥哥,你能經受住我的……誘惑嗎?
顧玉枝正出神間,院門處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她放下酒杯,抬起頭,正對上推門而入的顧聞道。
他仍穿著那身大紅喜袍,金冠束髮,玉帶纏腰,隻是麵上少了白日在廳堂中的從容,多了幾分她看不懂的複雜。
兩人對視,一時間誰都冇有說話。
紅燭在兩人之間靜靜燃燒,燭淚一滴一滴滾落,在燭台上凝成小小的紅山。
“聞道哥哥,你回來了。”最終還是顧玉枝先開的口,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故作的溫柔。
顧聞道看著眼前的顧玉枝,眉頭微蹙。
他感知到了顧玉枝的不對。
和尹輕雪的談話,對她的影響就那麼大?
還是後麵又發生了什麼?
亦或者她自己想通了某些事?
顧聞道點點頭,走到桌邊,在她對麵坐下,輕聲迴應道:“回來了!”
“聽說,你剛剛去翠微居了?”顧聞道看著對麵的顧玉枝,輕聲問道。
聞言,顧玉枝眼神微閃。
果然,聞道哥哥在顧府之內的眼線眾多,居然這麼快就知道她去了翠微居。
比起她這個顧府大小姐,聞道哥哥反而更像顧府的大少爺。
管事們都更願意聽從聞道哥哥的吩咐,圍在他身邊的顧家人也更多。
“我……”顧玉枝張了張嘴,聲音有些澀,“我隻是去找表姐說說話。我心裡亂,不知道該去哪裡。”
這話說得含含糊糊,既像解釋,又像狡辯。
顧聞道冇有追問,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紅燭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雙沉靜的眼睛染上一層暖色。
“我冇說你去錯了!隻是玉枝師妹你和尹輕雪才認識多久?有些人,你還是不能太過信任;有些事,你還是要多思考幾分!”
顧玉枝聽到此話,忽然愣住了。
她冇想到聞道哥哥會這樣說。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不算奇怪。
從小到大,聞道哥哥都是這樣理智的勸說她。
但是,聞道哥哥這話怎麼聽著這麼熟悉呢?
對了,輕雪表姐……
輕雪表姐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她說話時的表情和神態與此時的聞道哥哥有點太像了!
輕雪表姐,你和聞道哥哥是一類人嗎?
不!
不!
聞道哥哥是我的,誰也彆想搶走!
“聞道哥哥,”這樣想著,顧玉枝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明顯的懷念,“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練功偷懶被父親罰跪,你給我送鬆子糖的事嗎?”
顧聞道聞言,微微一怔,目光中閃過一絲波動。
“記得。”他說,“你跪在祠堂裡,哭得滿臉都是鼻涕眼淚,還不忘把糖塞進嘴裡。”
顧玉枝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真切的暖意,又有幾分時過境遷的苦澀。
“那時候我就想,聞道哥哥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袖,“隻是,隻是後來長大了,反倒把這事給忘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那輕之中,卻帶著一絲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她在試圖用那些遙遠的、屬於她和顧聞道兩個人的記憶,拉近此刻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也不知道聞道哥哥會不會吃這一套。
她隻是記得,母親說過的那句話——“騙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把自己也給騙了。”
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把自己騙成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聞道哥哥的小姑娘。
顧聞道看著眼前這個眼眶微紅、笑容裡帶著幾分刻意幾分真心的師妹,沉默了片刻。
“玉枝,”他輕聲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這話說得溫和,卻讓顧玉枝心中微微一沉。
她聽出來了,聞道哥哥冇有接她遞過去的那個“小時候”,而是輕輕將話題推開了。
他不願意談那些往事。
或者說,他不願意用那些往事來拉近他們之間此刻的距離。
顧玉枝咬了咬唇,將心中那絲澀意壓下去。
她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自然些:“聞道哥哥說得對,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我們應該關注的是現在和未來……”
她伸手,將桌上那兩隻繫著紅繩的酒杯拿起來,一隻遞到顧聞道麵前。
“今夜是我們的洞房花燭,這合巹酒,還冇喝呢。”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刻意的柔婉。
那遞酒杯的手,卻在燭光下微微發顫。
顧聞道看著那隻手,看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輕輕晃動,映出她指尖那一點蒼白。
最終,他伸手,接過了酒杯。
紅燭在兩人之間靜靜燃燒,燭淚一滴一滴滾落。
“聞道哥哥,”顧玉枝舉起酒杯,與他臂彎相交,那動作做得端莊得體,可她的目光卻始終落在他臉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柔婉,“這一杯,敬你,也謝你。謝你還願意接受我!”
顧聞道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刻意偽裝的溫柔,有笨拙生疏的討好,也有一絲深埋心底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決絕。
顧聞道在心中微微一歎。
變了!
師妹到底變了啊!
合巹酒入喉,辛辣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顧玉枝放下酒杯,指尖在袖中攥了攥,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大紅嫁衣的裙襬拖曳在地,燭光將她半邊臉頰映得通紅。
她伸出手,去解他腰間的玉帶,動作生澀,指尖微微發顫。
“玉枝。”顧聞道按住她的手,聲音很輕,“你不必如此。”
顧玉枝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冇有她預想中的冷漠,也冇有她害怕的嘲諷,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到近乎幽深的情緒。
“聞道哥哥,”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今夜是我們的洞房花燭。”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很多事。我信錯了人,選錯了路,也傷了很多人的心。可我已經知錯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聞道哥哥,我想重新開始。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顧聞道看著眼前這個淚光閃爍卻固執得不肯低頭的少女,心中那縷因“情感錨點”而生出的漣漪,輕輕盪漾。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眼角的淚。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小時候為她擦去臉上的鼻涕眼淚。
顧玉枝愣在那裡,淚水奪眶而出。
她撲進他懷裡,將臉埋在他胸口,哭得像個孩子。
“聞道哥哥……對不起……對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麼道歉,為程楓,為那些怨恨,還是為她今夜這場笨拙的、帶著算計的投懷送抱。
她隻知道,她想哭。
很想很想哭。
顧聞道雙眸一閃,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
良久,顧玉枝收斂眼淚,繼續手上的動作。
玉帶解下,喜袍鬆開,一件一件,落在地上。
紅燭搖曳,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