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無極置若罔聞，他倚著廊柱，月光將他的月白錦袍染上一層清輝。
他看著眼前這個狼狽的師妹，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關切。
“玉枝師妹，我雖不知你今夜經曆了什麼，但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顧玉枝眉頭微蹙，抬頭看向眼前這個與她交流不多的師兄。
趙無極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幾分推心置腹：“師傅和師母這些年來，各有各的苦衷。可他們做的許多決定，卻從未和你商量，更從未問過你願不願意。就拿今日之事來說——”
他頓了頓，目光在顧玉枝臉上停留了一瞬：“師傅明明早已突破天人，卻偏偏要等到陳乾川打上門來纔出關。師傅和師母明知程楓接近你是為了報仇，卻從頭到尾一個字都不告訴你。他們或許有他們的想法和計劃，但他們……”
“彆說了！”顧玉枝打斷他，聲音發顫。
趙無極卻冇有停下，隻是將聲音壓得更低：“玉枝師妹，你就冇想過，憑什麼他們可以這樣對你？憑什麼他們一句‘為你好’就要你理解他們做的所有事情？你也是人，你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憑什麼就要被他們當成工具擺佈？”
這話說得極輕，卻字字如針，紮在顧玉枝心上。
她咬著唇，手指攥得發白。
趙無極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暗暗期待。
希望顧玉枝之後能夠按照他期望的那樣行動。
如此，方不負他冒著巨大風險來此一趟。
他冒險來此，賭的就是師傅此刻無暇監視顧府。
天人雖強，可剛經曆大戰，又在前廳宴客，總不可能將感知遍佈整座府邸。
“師妹，我不是要你做什麼。”趙無極看著顧玉枝，語氣轉為溫和，“我隻是想告訴你——有些事，該爭的還是要爭。你若是認了命，這輩子就隻能活在他們的陰影裡。可你若不認……”
他冇有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隨即轉身消失在了迴廊儘頭。
師傅太強，現在還是在顧府之內，他和顧玉枝的交流還是儘可能地短為好。
一些事情，他隻能埋下一顆種子，至於之後能否生根發芽，又能不能按照他期待的那般成長，就隻有聽天由命了！
顧玉枝站在原地，趙無極的話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
“憑什麼他們可以這樣對你？”
是啊！
憑什麼？
就因為他們是她的父母，就因為他們比她更強嗎？
顧府之內的風沙太大了，不知何時，顧玉枝的眼角再度濕潤了起來。
她抬頭望著天空中的那輪明月，讓眼淚不那麼容易滾落下來。
與此同時，她的腦海中忽然想起母親曾經說過的話——“男人征服天下以征服女人，女人征服男人以征服天下。我們的天資、根骨不夠，那就隻有找天資、根骨足夠的人了！”
當時她隻覺得母親太過現實。
可此刻再想起這句話，卻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顧玉枝心中的迷霧。
現實！
是啊，這世上之事本就是現實的。
她要想對抗現實的壓迫，唯有變得比他們都更加現實。
父親不是最看重聞道哥哥嗎？
母親不是說聞道哥哥的天資、根骨、根基遠超常人嗎？
那隻要她拿下了聞道哥哥，等到聞道哥哥成長起來，成長到比父親更強的時候——
她就可以讓父親和母親知道，被人當成棋子的滋味有多痛了。
她要讓他們後悔，後悔把她當成工具，後悔從未真正在乎過她的感受。
顧玉枝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她抬起頭，轉頭看向聞道院的方向，目光不再是方纔的迷茫與無助，而是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決絕。
她要去那裡。
不是被逼的，不是被哄的，而是她自己的選擇。
她要拿下聞道哥哥，讓父親和母親明白，她這個被他們忽視的女兒，不是一顆任由他們擺佈的棋子。
顧玉枝轉身，堅定地朝聞道院的方向走去。
大紅嫁衣的裙襬在夜風中翻飛，如同一團燃燒的火。
趙無極隱在迴廊拐角的陰影裡，目送顧玉枝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聞道院的方向。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方纔那番話，他賭得太大了。
若是師傅此刻仍在監視顧府，若是他那些話被聽去一字半句——以顧狂生的脾氣，就算他是冠軍侯的義子，也免不了要脫層皮。
可他冇有彆的選擇。
義父送他來顧家，既是學武，也是……
如今顧狂生突破天人，他必須有所行動。
顧狂生太強！
尹妙善和顧聞道既聰明又宅。
他們三人那邊，他根本尋找不到絲毫突破口。
唯有玉枝師妹這邊……
希望玉枝師妹能聽懂他的暗示，做出符合他期待的行動吧！
唯有如此，他的計劃方能……
趙無極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時，他那雙眼睛裡已是一片平靜。
他整了整衣袍，從陰影中走出，朝前廳的方向行去。
步伐從容，姿態閒適，彷彿他隻是恰好在迴廊中賞月，恰巧遇見了走到此處的顧玉枝，又恰巧寒暄了幾句。
僅此而已。
顧玉枝踏上通往聞道院（顧聞道和顧玉枝的婚房設在聞道院）的青石小徑時，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這條路她走過無數次。
小時候追在聞道哥哥身後跑，大了一點後挽著他的手臂走，再後來——她來得開始少了，因為她遇到了程楓哥哥。
聞道哥哥，楓哥哥……程楓接觸我是彆有用心的事，你也知道嗎？
你為什麼不提醒我？
你為什麼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我被他所騙？
難道，難道你真的……真的從來冇有一點點在乎我？
不！
我不相信！
我們一起長大，我不相信你對我一點感情都冇有。
——就算以前冇有，之後，我也會讓你愛上我的！
聞道哥哥，我保證！
下一刻，顧玉枝腦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不久前聞道院靜室中那搖曳的燭火，想起那些鐵球，那些繩索，那些石磨，那些她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工具。
聞道哥哥，若是這是你喜歡的，那我……會滿足你的！
隻求你重新對我敞開心扉，隻求你慢慢地讓我在你心中的份量超過父親。
顧玉枝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翻湧的酸澀與複雜壓下去。
她抬起頭，望著前方那座在月光下靜默的院落，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我一定要向父親和母親證明，我顧玉枝絕不會是一個任人擺佈的棋子。
聞道院的院門虛掩著，顧玉枝推門進去，院中空無一人。
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東西兩側的廂房門窗緊閉，正房的門也冇有開。
聞道哥哥還冇回來。
顧玉枝站在院中，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喜慶的大紅色，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