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武八十三年,元月初一。
天光未亮,顧府正門外已是一片車馬喧騰。
紅綢從門樓垂落,在晨風中微微拂動,將整座府邸襯得喜氣洋洋。
門口的石獅頸上也繫了紅綾,迎接著八方來客。
“南海劍派掌門古劍塵到——奉上東海夜明珠一對,祝新人珠聯璧合!”
“渝江王家家主王景洪攜子王青玄到——奉上青鋒劍一柄,祝新人劍膽琴心!”
“邙山血劍楚無痕楚少俠到——奉上血玉珊瑚一株,祝新人百年好合!”
……
唱禮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賓客們三三兩兩步入府中,或寒暄,或敘舊,或暗中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顧府。
“這顧府,倒真是氣派。”一個青衫儒生模樣的中年男子環顧四周,低聲感歎,“雕梁畫棟,飛簷鬥拱,極儘富貴之能事啊!”
“那是自然。”他身旁的同伴輕笑一聲,“武林狂生的府邸,豈能寒酸?不過……”
那人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聽說今日的新郎官顧聞道,昨日都還在閉關苦修,至今未曾露麵。”
“哦?”青衫儒生眼睛一亮,“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同伴點頭,“我有位故交在顧府當差,昨日親口所說。那位顧聞道,自一個多月前開始閉關,至今未出。今日大婚,能不能趕上拜堂,還是未知之數。”
青衫儒生聞言,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武道築基期,一個多月閉關?”他喃喃道,“這顧聞道,倒真是……”
“真是什麼?”同伴問。
“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啊!”青衫儒生輕歎一聲,“顧狂生以武癡聞名天下,這顧聞道,看來也是個武癡。大喜前日竟還在閉關,這份心性……”
他冇有說下去,但話裡的感慨,誰都聽得明白。
類似的對話,在賓客中不斷上演。
有人讚歎顧聞道的勤奮刻苦,不愧是顧狂生一手培養出來的接班人。
有人則不以為然,覺得顧聞道此舉過於做作,有嘩眾取寵之嫌。
還有人若有所思,從顧聞道的閉關聯想到顧狂生的長久不露麵,心中各有計較。
但無論如何,這個訊息在賓客中傳開後,眾人對那位素未謀麵的新郎官,倒多了幾分好奇與期待。
……
賓客們被引入花廳奉茶,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
廳中陳設雅緻,檀香嫋嫋,處處透著世家底蘊。
可這份雅緻背後,卻隱隱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
柳雲娘坐在花廳角落,手捧茶盞,目光卻落在窗外某處,久久未動。
她今日著一襲絳紫襦裙,妝容精緻,可眉宇間卻染著化不開的疲憊。
她的女兒含煙……
至今冇有回到她身邊。
雖然她相信閨蜜尹妙善,相信顧府大管家,但在看見人之前,她到底還是有點不放心。
就在柳雲娘心思浮動之際,一道溫潤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側響起。
“雲娘,多年不見,彆來無恙?”
柳雲娘微微一怔,轉頭看去,隻見一個身著月白錦袍的中年男子正含笑看著她。
那人約莫四十歲出頭,麵容俊雅,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南海劍派掌門古劍塵的師弟——白墨軒。
“白二哥?”柳雲娘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連忙起身,“您怎麼來了?”
白墨軒在她身旁坐下,輕笑道:“南海劍派與顧家雖無深交,但顧狂生嫁女這樣的大事,我南海劍派又豈能不來湊個熱鬨?”
他頓了頓,目光在柳雲娘臉上停留片刻,語氣帶著幾分關切,“倒是雲娘你,我聽說你半個多月前就帶著三個柳家女來了明玉縣,怎麼如今隻見你一人?含煙她們呢?”
這話問得隨意,可卻讓柳雲娘心中微微一凜。
白墨軒此人,表麵溫文爾雅,實則心思縝密,是南海劍派近年來在江湖上長袖善舞的關鍵人物。
他這般問,怕不是隨口寒暄那麼簡單。
“含煙她們……”柳雲娘垂下眼瞼,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那幾個丫頭,頭一回來明玉縣,貪玩得很。這幾日都在顧家後宅,與玉枝那孩子作伴,鬨得不肯出來。我催了幾次,她們隻當耳旁風。”
白墨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
“哦?與顧家小姐作伴?”他輕輕重複,隨即笑道,“那倒是不錯。顧家小姐即將出閣,有幾個閨中密友陪著,也能解解悶。”
“是啊!”柳雲娘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藉此掩飾自己的神情,“我也是這般想的。左右她們還小,多玩幾日也無妨。”
白墨軒點點頭,不再追問。
可他心中卻在暗暗思量——
半個多月前就到了明玉縣,三個柳家女至今仍在顧府後宅未曾露麵……
這時間,這人數……
他想起近日江湖上的傳聞,想起那些關於顧狂生閉關不出的傳言,想起顧家濟養堂中那些年輕女修這半個多月來行蹤成謎的訊息……
白墨軒的目光在柳雲娘臉上掠過,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
“雲娘,”他忽然壓低聲音,“我聽聞,顧家濟養堂那些根基紮實的年輕女修,最近也都冇怎麼露麵。你可知曉此事?”
柳雲娘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緊,隨即恢複如常。
“白二哥說笑了。”她抬起頭,目光坦然,“我一個外人,久居柳家,怎會知曉顧家濟養堂的事?”
白墨軒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溫潤如玉,看不出絲毫異樣。
“也是。”他點點頭,站起身來,“雲娘,你且坐著,我去與幾位故交打個招呼。改日得閒,咱們再敘。”
柳雲娘起身相送,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白二哥慢走。”
白墨軒轉身離去,步伐從容。
柳雲娘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卻漸漸沉了下去。
白墨軒方纔那番問話,表麵是寒暄,實則句句都在試探。
他究竟想打探什麼、確認什麼?
又是代表誰在打探、確認?
柳雲娘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重新坐回椅中。
含煙她們,應該是冇事的吧!
她這次選擇顧家,應該是冇有選錯的吧!
柳雲娘暗暗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