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在婚禮現場。
不遠處,衛青峰端坐於椅中,麵色平靜如初。
可他的目光,卻毫無焦距,似乎在走神。
“芊芊……”他在心中默唸著女兒的名字,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
“青峰兄弟,你在這裡呢?”就在這時,一道略顯沙啞的聲音在衛青峰耳畔響起,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衛青峰轉頭看去,隻見一個年約五旬、麵容陰鷙的老者正站在他身側,嘴角噙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人身著玄色錦袍,腰間懸著一柄造型古樸的長劍,周身氣息內斂,卻隱隱透出一股懾人的威壓。
衛青峰的瞳孔微微一縮。
此人名喚陳玄機,乃是天機閣外事長老,先天宗師,在江湖上素以訊息靈通、心機深沉著稱。
他與陳玄機不過數麵之緣,此刻對方主動上前,所為何事?
“陳長老。”衛青峰站起身,拱手為禮,“您老也來了?”
陳玄機擺擺手,在他身旁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歎了口氣。
“青峰兄弟,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聽說,你那女兒芊芊,這次也跟著你來了明玉縣?”
衛青峰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
“陳長老訊息倒是靈通。”他淡淡道,“芊芊確實來了,這些日子在顧府後宅做客。”
“做客?”陳玄機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青峰兄弟,我聽聞你那女兒可是你的心頭肉,若是你受到了什麼脅迫,大可以給我說,我天機閣還是能管一管閒事的!”
聞言,衛青峰沉默了一瞬。
能管一管閒事的?
還以為他是曾經那個好騙的衛青峰呢?
“多謝陳長老好意,”衛青峰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斬釘截鐵,“不過我相信我表妹,也相信顧家!”
陳玄機看著他,目光幽深如淵。
衛青峰還是這麼直接。
“哦?是嗎?”他看著衛青峰,隨即笑道,“青峰兄弟和尹……顧夫人還真是兄妹情深啊!不過,可惜,你們是表兄妹,而不是親兄妹。”
衛青峰看著眼前陳玄機那雙幽深如淵的眼睛,心中警鈴大作。
他聽明白了。
陳玄機在暗示他——你與尹妙善當年那段情,江湖上記得的人可不少。
他們記得,顧家和顧狂生自然也會記得。
“陳長老,”衛青峰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藉此壓住心中翻湧的情緒,語氣卻依舊平穩,“我衛家雖已冇落,但還知道什麼叫做禮義廉恥。芊芊來顧家,是仰慕顧家武道傳承,也是我表妹妙善一力促成。至於其他——”
他放下茶盞,抬起頭,目光直視陳玄機,一字一句道:“陳長老若是覺得我衛某人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大可以當著天下英雄的麵說出來。我衛某人行得正坐得直,冇什麼不能見人的。”
這話說得硬氣,甚至帶著幾分咄咄逼人。
可陳玄機卻笑了。
那笑容裡冇有怒意,反倒有幾分讚賞。
“青峰兄弟還是這麼直爽呢!”他拍了拍衛青峰的肩膀,語氣轉為溫和,“我不過是隨口一問,隨意感歎一句,青峰兄弟何必動氣?天機閣乾的就是打聽訊息的活計,我這張嘴,有時候管不住,青峰兄弟莫怪。”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衛青峰拱了拱手:“青峰兄,你且坐著,我進去與幾位故交打個招呼。改日得閒,咱們再敘。”
說罷,他轉身便走,步伐從容,彷彿方纔那番話真的隻是隨口一問。
衛青峰望著他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攥得發白。
陳玄機方纔那番話,表麵是寒暄,實則句句誅心。
他先提芊芊,是試探——你女兒在顧府後宅半個月不出來,究竟在做什麼?
他再提當年那段情,是挑撥——你與尹妙善舊情未斷,如今送女兒來,是想續上前緣,還是另有所圖?
最後那句“可惜你們是表兄妹”,更是陰毒——這是在提醒在場所有聽到他們對話的人,也在給日後傳播流言的人遞刀子。
衛青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
他知道,今日這場婚宴,明麵上是喜事,暗地裡不知有多少人在盤算、在試探、在挑撥。
而他衛青峰,不過是這盤大棋中的一枚小卒子。
和柳雲娘、衛青峰的“閒來無事”不同,尹妙元此時正立於顧府正門東側的迎賓處,麵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與來往賓客寒暄致意。
他到底是顧玉枝的親舅,在顧聞道未出現、顧狂生也未出現的情況下,一些事情要擔當起來。
隻是,他的心中……
尤其是想到他的親生女兒尹輕雪後,他的心中就更是……
“尹兄,恭喜恭喜啊!”
“同喜同喜,王兄裡麵請,酒水已備,稍後咱們再敘。”
“尹兄,令甥女出閣,你這做舅舅的,可得多喝幾杯!”
“那是自然,李兄裡麵請。”
……
他應對得體,進退有度,將顧家長輩的風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可他的內心深處,卻遠不如表麵那般平靜。
尹輕雪等人是一方麵,還有一方麵是他在思考他的選擇真的冇錯嗎?
顧狂生至今都還未出現,會不會……
“尹兄?”
一道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
尹妙元抬頭,隻見一個身著青衫、麵容清瘦的中年文士正站在他的麵前,含笑看著他。
此人名喚沈孤鴻,乃是青山書院的山長,雖然隻是普通先天的修為,但卻善於教書育人,在文道成就極大,在江南一帶名聲極響。
“沈兄。”尹妙元拱手為禮,麵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您也來了?快裡麵請。”
沈孤鴻卻冇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他麵前,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歎了口氣。
“尹兄,令妹妙善仙子,這些年可好?”
尹妙元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勞沈兄掛念,舍妹一切安好。”
沈孤鴻點點頭,沉默了幾息,忽然壓低聲音。
“尹兄,我聽聞令妹近日動作頻頻,而且……你的女兒和幾個侄女,這次也來了明玉縣?”
尹妙元心中一震。
沈孤鴻這話,問得突兀。
“沈兄訊息倒是靈通。”尹妙元麵上不動聲色,“輕雪她們確實來了,這些日子都在顧府後宅,與玉枝那孩子作伴。”
“與顧家小姐作伴?”沈孤鴻輕輕重複,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尹兄,我聽聞你女兒和那幾個侄女,可都是根基紮實的好苗子。尤其是輕雪那丫頭,據說早已將尹家家傳築基法修至大成。這樣的好苗子,你怎麼捨得讓她在顧府後宅待這麼久?”
尹妙元心中一凜。
沈孤鴻這話,越來越直接了。
“沈兄說笑了。”尹妙元的聲音依舊平穩,“輕雪和玉枝她們是表姐妹,她們之間多交流是好事。”
沈孤鴻看著他,目光幽深如淵。
“哦?”他輕輕道,“尹兄說的是。”
隨即,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
“尹兄,我聽聞顧家濟養堂那些年輕女修,最近也都冇怎麼露麵。你可知曉此事?”
尹妙元心中冷笑。
又是這個問題。
這幾日,他已經聽好幾個人問過這個問題了。
這些人,還在打探、還在確認。
“沈兄,”尹妙元抬起頭,目光坦然,“我一個外人,在顧家隻是客居,怎會知曉顧家濟養堂的事?”
沈孤鴻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幾分意味深長,也有幾分……瞭然。
“尹兄說的是。”他點點頭,看著尹妙元,“你且忙著,我先進去了。改日得閒,咱們再敘。”
尹妙元拱手為禮。
“沈兄慢走。”
沈孤鴻轉身,邁步進了顧府。
尹妙元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他們就算再能說會道,再能拖延時間,但若是大婚到來時,顧狂生這個妹夫還不出現,恐怕也……
哎!
妹夫……,你可千萬不要讓我們失望啊!
尹妙元在心中暗自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