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南聽完三長老尹重雲的話，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重雲叔，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三長老尹重雲再次用柺杖重重拄地，打斷了他的話，“天南，你是家主，有些話本不該我們來說，但今日我們這些老骨頭既然來了，就得把話說透。”
他站起身來，拄著柺杖走到堂中，那雙因年邁而略顯渾濁的眼睛直視著尹天南。
“你以為我們願意把族中女兒送出去？你以為我們心裏好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可是天南，你看看咱們尹家現在的處境！”
“二十年前那一戰，五十二個年輕弟子，五十二個啊！”尹重雲的聲音開始顫抖，“那裏麵有我的長孫，也有重山哥的孫兒，他們是咱們尹家未來二十年的希望！可，一役盡毀啊！”
“這二十年來，咱們尹家青黃不接，是靠著什麼撐到今天？靠的還不是與顧家的姻親，靠的還不是‘武林狂生’那塊招牌！沒有這些，那些虎視眈眈的豪強們早就把咱們吃乾抹凈了！”
尹天南的臉色微微發白，卻依然強撐著道：“重雲叔，正因為如此，我們更不該把族中女兒當成籌碼。”
尹重雲說的那些，他何嘗不明白？
蕭家隻是錦上添花的靠山，他們尹家真正的最大靠山還是“武林狂生”顧狂生。
但讓他因此就將一些尹家女送到明玉縣，他做不到。
不要說，為了大局，犧牲小勢。
更不要說，為了保護大多數，犧牲小部分。
這樣的頭一旦開了，那什麼是大局，什麼是大多數，還不是由上位者說了算！
而且，一旦開了頭，恐怕好些尹家族人都會開始擔心自己成為那被犧牲的小勢、小部分，從而變得人心惶惶。
到時候，尹家的凝聚力就散了！
本來就沒有強者作為支柱，凝聚力再散了，那他們尹家……
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在他話落之後，尹重山和尹重雲還沒開口反駁，他的兒子就忍不住了……
“父親。”尹妙元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堅定，“兒子和輕雪，已經達成了共識，並做好了前往明玉縣的準備。”
兒子的話，讓尹天南一怔，隨即他心底深處居然沒有失望，反而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升起。
他早就若隱若現的感覺到，兒子和他，觀念有異。
但是，妙元他……居然已經告訴了輕雪？
而且輕雪還同意了？！
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輕雪和蕭家可是有婚約的！
他和蕭家老爺子可是多年的老交情。
當年，也是他舔著一張老臉，主動找上門去訂的婚約。
當時蕭家內部也有不同的意見，是蕭老哥看在他們的交情上，力排眾議，強行訂下的。
這些年，蕭家對他們也是十分不錯！
之前，尹妙元和一些尹家人找了無數理由，遲遲拖著輕雪不出閣，他就覺得不對。
但是考慮到輕雪的天資，怕輕雪嫁過去後，蕭家不會在一個兒媳上付出太多心力、資源，耽誤了輕雪，所以他也就勉強同意了。
沒想到，拖著拖著，如今還真拖出了意外。
若是真讓輕雪去了明玉縣，那讓他如何給蕭家、給蕭老哥交代？
尹天南目光如炬的盯著兒子：“你……你讓輕雪知道了？”
尹妙元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父親，輕雪她有權利知道，也有權利選擇。”
“胡鬧！”尹天南一掌拍在案上，“她纔多大？她能做什麼選擇？”
“爺爺，二太叔祖，三太叔祖……”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尹輕雪一襲素衣，緩步走進書房。
她走到堂中，朝尹天南盈盈下拜：“孫女輕雪，見過祖父。”
尹天南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輕雪，你……”
“祖父。”尹輕雪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孫女已經二十一歲了。二十一年前，二叔用命護我時，也不過這個年紀。”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
幾個族老麵麵相覷，眼中都露出複雜的神色。
隨即，他們似乎開始追憶什麼，又似乎在悲傷什麼。
尹輕雪看著爺爺尹天南，繼續道：“祖父疼我，孫女知道。可孫女既是尹家人，就當為尹家儘力。二叔當年能為我捨命，孫女今日，又怎能隻為自身考慮？”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爺爺心疼孫女，孫女心中感激。可爺爺可曾想過，孫女若是袖手旁觀，任由尹家衰落，那些為護我、為護尹家而死的族人們，九泉之下可能瞑目？”
這番話不卑不亢，卻字字如錘，敲在尹天南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孫女，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好！說得好！”二長老尹重山猛地一拍扶手，眼眶微紅，“輕雪這孩子，不愧是我尹家血脈！她這番話，讓我想起了當年用命護住她的妙諦——那孩子，也是這般明事理，這般重情義！”
隨即，他轉頭看向尹天南，聲音哽咽：“天南啊，你有個好兒子，也有個好孫女！妙諦那孩子當年用命護住輕雪，如今輕雪願意為尹家奔走，這不正是妙諦當年種下的善因，結出的善果嗎？你難道要讓妙諦的在天之靈寒心嗎？”
聽到此話，尹天南的臉色劇烈變化。
他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個二十一歲就英年早逝的次子-尹妙諦。
他曾是尹家寄託希望的下一代支柱，但卻在剛剛正式踏足武道之時就被銀劍金刀所殺。
等他趕到時，他隻是看著他，笑著說：“爹，我沒有給您丟臉，沒有辜負您的教導！”
他（尹妙諦）用自己的命換來的，是如今這個站在他（尹天南）麵前的亭亭玉立的孫女。
“老二……”尹天南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眼眶微微泛紅。
就在這時，三長老尹重雲也撐著柺杖站起身，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尹輕雪一眼，良久，長嘆一聲：“可惜……可惜輕雪你是女兒身！”
隨即，他轉向尹天南，聲音蒼老卻有力：“天南，尊重輕雪，尊重族人們自己的意見吧！”
“大哥，”就在這時，又一位尹家重要人物開口，“我認為，我們是不能逼迫她們去，但我們也不能阻止他們去，我們應該尊重她們自己的意願！”
“爺爺。”尹輕雪適時上前一步，輕輕握住祖父的手，“孫女去明玉縣，又不是去送死，孫女隻是去明玉縣看看情況。姑姑既然來了信，孫女若是不去，豈不是寒了姑姑的心？姑姑這些年為尹家付出良多，您怎能讓她失望？”
尹天南看著孫女，又看了看周圍那些熟悉的麵孔，他們似乎已經達成一致了。
他輕嘆一口氣，眼中滿是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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