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天南被孫女握住手掌，但他心中的掙紮卻並未因此消減。
“輕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你可曾想過蕭家？當年是爺爺舔著老臉，主動找上蕭家去定的婚約。蕭老哥力排眾議，頂著族中反對，才把這事定下來。這些年，咱們拖著不出閣，蕭家雖有不滿，卻從未逼迫——這份情誼，咱們尹家不能忘記。”
他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愧疚：“若是你去了明玉縣，蕭家那邊如何交代？爺爺這張老臉不要緊，可尹家的名聲、信譽，怎能毀於一旦？”
還有，女兒尹妙善與女婿顧狂生最近十多年形同陌路，這是江湖皆知的事。
若女兒的來信隻是她的一廂情願，顧狂生根本不知情，甚至反對——那輕雪此去，豈不是自投火坑？
到時候蕭家得罪了，顧家也靠不上，尹家兩頭落空，那纔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這些顧慮壓在尹天南心頭，如同千斤巨石。
然而，尹輕雪卻輕輕笑了。
“爺爺，”她仰起頭，目光清澈如泉，“蕭家的事，孫女想過。正因如此，孫女才更要去。”
她鬆開祖父的手，退後一步，盈盈而立：“爺爺擔心的，無非是孫女此去，萬一姑父不知情，尹家會兩頭落空。可爺爺想過沒有——以姑父的性情，若是他反對，輕雪根本不可能靠近他的徒弟……兼女婿顧聞道。到時候，孫女便隻當是去探望姑姑，住些時日便回。蕭家那邊，咱們再想別的法子。或者……繼續進行聯姻之事！”
“若是姑父知情，且同意，那蕭家之事，就不再隻是尹家的事，還是顧家的事。”尹輕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蕭家再強，也不敢與‘武林狂生’正麵為敵。到時候，這婚約如何解決，自有姑父出麵。尹家既保住了名聲，又不必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
尹天南聞言，神色微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孫女，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二十一歲的年紀，心思竟能縝密至此。
進退有據，思慮周全。
這樣的心思，這樣的謀略，若是個男兒身……
“天南。”就在這時，二長老尹重山的聲音再次響起，“輕雪這孩子，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還要攔著嗎？”
尹天南抬起頭，環顧四周。
三長老尹重雲拄著柺杖，渾濁的眼中帶著期盼；兒子尹妙元站在一旁，目光堅定；其他族老們，或點頭，或嘆息，卻無一人出言反對。
而他最疼愛的孫女，正站在堂中，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裏，沒有委屈，沒有抱怨，隻有一種讓他這個做祖父的都感到心驚的——平靜。
那不是認命的平靜，而是看透一切後，依然選擇向前的平靜。
尹天南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再睜眼時，他眼中的掙紮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釋然。
“罷了。”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既然你們都這麼說，既然輕雪你自己也願意……那便去吧！”
尹輕雪聞言，深深一拜：“多謝祖父成全。”
尹天南看著她，想說什麼，卻終究隻是擺了擺手：“起來吧。去準備準備，這一路山高水遠……”
“爺爺，”尹輕雪站起身，打斷了他的絮叨，“孫女心中有數。”
尹天南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隨即轉過身去，背對著眾人，“都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起身告退。
尹輕雪最後一個離開，臨出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祖父的背影。
那背影佝僂著，站在窗前，被晨光拉得很長很長。
書房內，隻剩下尹天南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著院外的天空，久久未動。
良久，他喃喃自語：“老二，你當年用命護住的那個孩子，如今長大了。她比你想像的還要出色……可我這個做爺爺的，卻護不住她。”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老二啊，你怎會走得如此之早啊！”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晨風拂過，吹動窗欞，發出輕微的聲響。
……
議事結束後，族老們並未立刻散去。
二長老尹重山拄著柺杖，站在廊下，望著尹輕雪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三長老尹重雲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輕嘆一聲：“重山哥，你在想什麼？”
尹重山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在想，若輕雪是男兒身，該有多好。”
尹重雲聞言，也是一嘆。
“是啊，若她是男兒身，以她的天資、根基，再加上這份心思，尹家何愁不能中興？”
旁邊幾位尚未離去的族老聞言，紛紛點頭附和。
“二十一歲，將尹氏祖傳築基法修鍊至大成，是自先祖之後的第一人。這等天資，放在整個滄瀾郡，乃至整個聖朝，都是頂尖。”
“更難得的是她那份心思。方纔那番話，進退有據，思慮周全，而且一心為了尹家……”
“可惜啊可惜，偏偏是女兒身……”
三長老尹重雲聽著眾人的議論，忽然道：“女兒身又如何？若她真能……留在尹家，那尹家家主之位也不是不能……？”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
二長老尹重山轉頭看向他，目光複雜：“重雲，你是說……”
誰知，尹重雲卻是搖搖頭：“我隻是有感而發，說說罷了？！”
話是這麼說，但在場之人卻無一人真當尹重雲僅僅隻是“說說罷了”。
而且，“說說罷了”何嘗不是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真心流露呢？
他或許是在試探、醞釀……
然而，尹輕雪雖然極為不錯，但她到底是女兒身，他們……
良久，二長老尹重山長嘆一聲：“罷了罷了，年輕人的事就讓年輕人自己去決定吧！咱們這些老骨頭，隻盼著尹家越來越好就行。”
眾人紛紛點頭。
既然他們無法選擇、無法決定，那他們就不選擇、不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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