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爸爸，你不要走！”
和平從東廂房跑出來，眼眶紅紅的，一頭紮進宋茜懷裡。“媽媽，我聽到你們說的了，顧爸爸說要走！”顧少卿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他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一隻舊皮箱，靠在牆角。他沒帶多少東西，來的時候就沒帶多少，走的時候也不想帶走什麼。
晚上，和平睡著了。宋茜坐在客廳裡，顧少卿坐在對麵。很久，她開口。“非走不可嗎？”他看著她。“畫廊需要我。巴黎那邊催了好幾次了。”他頓了頓，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強。“再說了，我在這兒住幾天也是度日如年，該走了。”
“和平捨不得你。”
“我也捨不得他。”他說，聲音很輕，“可他得習慣。他爸回來了，他得習慣跟爸爸在一起。”
“你也可以在——”
“宋茜。”他打斷她，那雙眼睛裡有光，很亮。“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走嗎？”她沒說話。“一開始是等你。等你回來，等他回來。後來等到了，可和平叫我顧爸爸，叫我爸爸。我就想，再待一會兒吧，再陪他一會兒。待著待著，就待了大半年。”他的聲音有些啞。“可他回來了。和平有爸爸了，有媽媽了，有外公了。他不需要我了。”
“他需要你。”宋茜的聲音有些抖。
顧少卿看著她，看了很久。“宋茜，你知道我為什麼現在走嗎？”她搖頭。“因為再不走，我就走不了了。”他的眼眶紅了。“我捨不得和平，捨不得你，捨不得這個院子，捨不得那棵海棠樹。我什麼都捨不得。可我該走了。”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住，沒有回頭。“明天下午的船，從天津走。別送了，我怕我哭。”
第二天，宋茜還是去了。蘇誌誠開著車，帶著她和和平，一路到天津。碼頭上風很大，顧少卿站在船舷邊，穿著一件灰色大衣，圍著那條舊圍巾。和平衝上去，抱住他的腿。“顧爸爸，你別走！”顧少卿蹲下來，摸他的頭。“和平，顧爸爸得去賺錢啊。”和平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不要錢，我要你。”顧少卿的眼眶也紅了。“那你想顧爸爸了怎麼辦？”“我給你寫信。我畫好多好多畫，寄給你。”顧少卿笑了，那種很輕的、讓人看了心酸的淚。“好，顧爸爸等著。”
他站起來，看著宋茜。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也紅紅的。他走過去，站在她麵前。“宋茜。”“嗯。”“謝謝你。”她愣住了。“謝什麼？”他笑了。“謝你讓我遇見你。謝你給我和平。謝你——”他頓了頓。“謝你讓我知道，這輩子沒白活。”她的眼淚流下來。他抬起手，輕輕擦掉。“別哭，哭什麼？又不是見不著了。”他轉過身，看著蘇誌誠。“蘇將軍，我把人還給你了。好好的。”蘇誌誠看著他，伸出手。顧少卿握住，兩個人握了很久。“謝謝。”蘇誌誠說。顧少卿笑了。“謝什麼？她本來就是你的。”他鬆開手，轉身，走上船。站在甲板上，沖他們揮手。和平也揮手，使勁揮。船開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海平線上。
回去的路上，和平睡著了。宋茜靠在後座，看著窗外。蘇誌誠從後視鏡裡看她。“想哭就哭。”她搖頭。“不哭。”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以後，我陪著你。”
顧少卿走後的第三天，宋茜收到一封請柬。燙金的，印著外交部的徽章。她開啟，是各國使節的年終酒會，在京西賓館舉行。蘇誌誠也在受邀之列。他看了一眼，把請柬放在桌上。“去嗎？”她問。他想了想。“去。”
那天晚上，宋茜穿了一件自己設計的旗袍。月白色的，綉著銀灰色的蘭花，領口不高不低，剛好露出一截脖頸。頭髮盤起來，隻插一根翡翠簪子——母親留給她的那根。耳上一對珍珠墜子，腕間那隻翡翠鐲子瑩潤生光。蘇誌誠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很久。
“怎麼了？”她問。
“太好看了。”他說，走過來，從身後抱住她。“不想讓別人看見。”
她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
他沒回答，隻是把臉埋在她頸窩。“宋茜，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讓我想把你鎖起來。”
她的臉燙了一下。“蘇誌誠——”
“叫誌誠。”
“……誌誠。”
他笑了，那笑容又痞又壞。“走吧，再不走來不及了。”
酒會在京西賓館的大廳裡舉行。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男人們穿著西裝或軍裝，女人們穿著禮服，珠光寶氣，觥籌交錯。宋茜一進去，就吸引了很多目光。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旗袍上，落在她月白色的身影上。有人竊竊私語，有人上前搭訕。
“蘇夫人，您的旗袍真美。是雲裳的吧？”一位外交官夫人走過來，挽住她的手臂，“我早就聽說雲裳的大名了，可惜一直沒機會去巴黎。”
宋茜笑著應對。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誇她的旗袍，誇她的設計，誇她的氣質。蘇誌誠站在旁邊，被人拉著說話，可他的目光一直跟著她。
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走過來，穿著考究的西裝，胸前別著使館的徽章。他沖宋茜微微欠身，用流利的中文說：“蘇夫人，久仰大名。我是法國駐華使館的文化參贊，讓-皮埃爾·杜瓦爾。”宋茜回禮。他繼續說：“我在巴黎的時候就聽說過雲裳。您的設計，是真正的東方之美。”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今晚能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宋茜禮貌地笑笑。“杜瓦爾先生客氣了。”
他卻沒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那裡，和她聊巴黎，聊塞納河，聊那些她熟悉的街道和咖啡館。他的聲音很溫和，態度很得體，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看她的方式，讓宋茜有些不自在。不是那種輕浮的看，是欣賞，是驚艷，是那種“我想多瞭解你”的看。
蘇誌誠不知什麼時候走過來了，站在她身邊，很近。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那氣場，讓杜瓦爾愣了一下。
“這位是——”杜瓦爾看著他。
宋茜說：“我丈夫，蘇誌誠。”
蘇誌誠伸出手。“蘇誌誠。”杜瓦爾握住，感覺到那手上的槍繭，和那不容置疑的力道。“幸會，蘇將軍。”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蘇夫人，改日再聊。”他轉身走了。
宋茜看著蘇誌誠，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感覺到他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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