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八年春，巴黎。
三年了。宋茜有時候會想，時間究竟是怎麼過去的。不是一天一天，也不是一月一月。是和平的個子。剛來巴黎的時候，他剛過她的腰。現在，快到她肩膀了。是顧少卿的頭髮。三年前，他鬢角有幾根白髮，她看見的時候心裡還揪了一下。現在，白頭髮多了，可他不讓她拔，說“拔了也長，隨它去”。也是她的設計。三年前，雲裳在第五大道隻有一家店。現在，三家了。紐約一家，巴黎一家，倫敦一家。那些旗袍掛在大洋兩岸的櫥窗裡，月白色的，墨綠色的，煙灰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澤。她有時候站在櫥窗前，會恍惚——這是她做的？那個從金陵逃出來的女人，那個被鎖在西院的女人，那個在戰地醫院裡洗繃帶的女人？她做到了。可她想給他看的那個人，不在。
三年的時間，足夠發生很多事。足夠和平從六歲長到九歲，從一個小豆丁變成一個小少年。足夠雲裳從一家店變成三家，從紐約開到巴黎開到倫敦。足夠顧少卿的頭髮從花白變成灰白，足夠他學會做紅燒肉——雖然每次味道都不一樣，可和平每次都捧場，說“顧爸爸做的最好吃了”。也足夠，讓一封信都等不到。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沒有信。沒有電報。沒有任何訊息。從中國來的人說，仗還在打。說解放軍過了長江，說國民黨退到台灣，說南京換了旗。可沒有人知道蘇誌誠。獨立團，團長，蘇誌誠——沒有人聽說過。
宋茜有時候會想，他是不是死了。這個念頭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是慢慢長的。像一棵草，從心裡某個角落鑽出來，一開始很小，小到她可以假裝看不見。可它一天一天長，一天一天大，大到她無法忽視。然後她會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信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摺痕處快要斷了。可她捨不得換，捨不得重新抄一份。那是他寫的。他的手，他的筆，他的字。他的眼淚。他把那封信看了多少遍？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看了一千多遍。
三年裡，顧少卿什麼都沒說。他每天來，帶早餐，帶和平上學，帶她去店裡。晚上他做飯，雖然手藝一般，可和平愛吃。吃完飯他陪和平寫作業，陪和平下棋，陪和平看小人書。和平睡著之後，他坐在客廳裡喝酒，有時候看報紙，有時候發獃，有時候看她。隻是看，不說話。她知道他想說什麼。每年春天，梧桐發新芽的時候，他會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嫩綠的葉子，很久很久。她知道他在想什麼。每年秋天，栗子花落的時候，他會把院子裡的落葉掃成一堆，和平在上麵跳，他在旁邊笑。可笑著笑著，他會忽然安靜下來，看著某個方向——東邊，很遠很遠的地方。她知道他在看什麼。可他從來不說。
有一天晚上，和平睡著了。她坐在客廳裡畫設計圖，他在旁邊喝酒。很久，他開口了。
“宋茜。”
“嗯。”
“三年了。”
她的手頓了一下。鉛筆停在紙上，畫出一道斜線。“三年了，”他說，“沒有信，沒有訊息。也許——”
“也許什麼？”
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猶豫，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也許——他沒了。”
她的筆停在紙上，很久沒有動。
“宋茜，”他的聲音很輕，“我不是想讓你難過。我隻是——不想讓你一直等。萬一他回不來了呢？萬一——你等一輩子呢？”
她放下筆，看著他。“少卿，你知道他最後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嗎？”
他沒有說話。
“他說，‘若我身死，也不必哀傷。中國死傷無數中國人，我也不過其中一人。’”她的聲音很輕。“他還說，‘隻是放心不下你’。”她看著他的眼睛。“他放心不下我。他怕我難過，怕我等，怕我——”她頓了頓。“怕我忘了他。”
顧少卿沉默了很久。“所以你要等？”“對。”“等到什麼時候？”
她想了想。“等到他回來。等到有人告訴我他死了。等到——”她頓了頓。“等到我老了，走不動了，再也等不動了。”
他看著她，很久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苦得像葯。“好。那我陪你等。”
三年裡，他們誰都沒有越過那一步。不是沒有機會。無數個深夜，他送她回家，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臉上。她看著他，他看著她。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她往前走一步，如果他說那句話——可他沒有。他每次都說同樣的話。“早點睡。明天我來接和平上學。”然後轉身走了。背影在路燈下越拉越長，最後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她知道他在等。等她自己走過來。可她走不過去。因為她心裡那個人，還在。
和平九歲了。他什麼都懂。他知道媽媽在等一個人，等了很多年。他知道顧爸爸也在等，等媽媽回頭看他一眼。他從來不問。隻是有時候，他會忽然安靜下來，看著窗外，像在想什麼心事。那個樣子，像極了蘇誌誠。有一次，他放學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跑到她麵前。“媽媽。”
“嗯？”
“今天老師問我們，長大了想做什麼。”
她放下手裡的活，看著他。“你怎麼說的？”
他挺起小胸脯。“我說，我要當兵。”
她愣住了。
“像爸爸那樣。”他說，“打壞人，保家衛國。”
她的眼眶熱了。“和平——”
“媽媽，你別哭。”他跑過來，抱住她，“我就是說說。爸爸還沒回來呢，我要等他回來，等他教我打槍。”
她抱著他，眼淚流下來。“好。等他回來，讓他教你。”
顧少卿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沒說話，隻是走過來，把手放在和平頭上，輕輕揉了揉。“等你爸回來，”他說，“讓他教你。我教你畫畫。”
和平抬起頭，看著他。“顧爸爸，你畫畫那麼醜，誰要你教？”
顧少卿瞪大眼睛。“我畫畫醜？我可是開畫廊的！”
和平撇撇嘴。“那你畫一幅給我看看。”
顧少卿擼起袖子。“畫就畫！”
那天晚上，他畫了一幅畫。歪歪扭扭的，房子不像房子，樹不像樹。和平笑得直打滾。宋茜也笑了。顧少卿看著那幅畫，自己也笑了。“算了，”他說，“我還是做飯吧。”
和平笑得更厲害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宋茜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就是家。沒有他，可他們都在。等他回來，這就是他的家。
春天又來了。塞納河畔的梧桐發了新芽，淺綠色的，像蒙著一層霧。咖啡館的露天座重新擺出來，人們裹著大衣坐在外麵，曬著太陽，喝著咖啡。栗子花還沒開，可空氣裡已經有那種甜絲絲的氣息了。
那天是星期天。天氣很好，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和平一早就起來了，穿著那件宋茜給他做的新外套，藍色的，他最喜歡的顏色。他在鏡子前照了半天，顧少卿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臭美。”顧少卿說。
和平不理他，繼續照。“今天去河邊，”他說，“我要穿好看點。”
“為什麼？”
和平想了想。“萬一爸爸今天回來呢？”
顧少卿愣住了。宋茜也愣住了。和平看著他們。“怎麼了？你們不是說，他快回來了嗎？”
宋茜蹲下來，幫他整了整衣領。“對，”她說，“他快回來了。”
和平滿意地點點頭。“那我得穿好看點。讓他看看，他兒子長這麼高了。”
塞納河邊的公園，是和平最喜歡的地方。有草地，有樹，有鞦韆，有滑梯。還有一個老頭，每天在那兒喂鴿子。和平喜歡看鴿子，一看就是半天。今天人不多。幾個孩子在草地上踢球，一對情侶坐在長椅上曬太陽，一個老太太在遛狗。和平跑去看鴿子，宋茜和顧少卿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他。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宋茜靠在椅背上，眯著眼。顧少卿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可一直沒翻過。
“少卿。”
“嗯。”
“你說，他這會兒在幹什麼？”
顧少卿想了想。“也許在騎馬，也許在開會，也許——”他頓了頓，“在往這兒趕。”
她轉過頭，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頭髮白了很多，可眼睛還是那麼亮。“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猜的。”
她也笑了。和平跑回來，手裡抓著一把麵包屑。“媽媽！那個老爺爺給我麵包屑了！我可以喂鴿子嗎？”
“可以。去吧。”
他又跑回去，蹲在鴿子中間，小手撒著麵包屑。鴿子圍著他，咕咕叫。他笑得很開心，那種孩子的笑，純純的，亮亮的，像光。
宋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少卿。”
“嗯。”
“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照顧和平。謝謝你陪他長大。謝謝你——”她頓了頓。“謝謝你等他。”
他沒有說話。很久，他開口。“宋茜。”
“嗯。”
“如果他回來了——”
“嗯？”
“我就走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他也在看她，那雙眼睛裡有光。“你和他，還有和平——你們纔是一家人。”他的聲音很輕。“我本來就是多餘的。”
她的眼眶熱了。“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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