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五年春，巴黎。
那封信是四月初的一個傍晚到的。
巴黎的春天來得遲，梧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像乾枯的手指。我坐在客廳裡織圍巾——和平的，藍色的，他說要等爸爸回來的時候送給爸爸。織著織著就走神了，針停在半空，線從指間滑下去，落在地上。
門鈴響的時候，我嚇了一跳。顧少卿去開的門，在門口站了很久。我聽見他跟誰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然後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他的臉色不對。
“宋茜。”他把信封遞給我，“國內來的。”
我接過信封。很薄，隻有一個信封，沒有厚厚的照片，沒有和平喜歡的小畫片。信封皺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上麵蓋著七八個郵戳。可那筆跡，我認得。從第一封信就認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握槍的手握著筆，每一筆都用力過猛。
我的手開始抖。
“我先出去。”顧少卿說。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在樓下。”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信封。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上麵，那些郵戳泛著模糊的光。重慶，香港，舊金山，紐約——它走了多遠的路？從中國到美國，從美國到法國，跨過太平洋，跨過大西洋。他在寫這封信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拆開信封。信紙隻有一張，薄薄的，發黃的，邊角捲起來。他的字還是那樣，潦草，用力，有些地方墨跡暈開了，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可每一個字，我都認得。
宋茜：
見信如晤。
國共談判，談崩了。他們想要獨吞，我們不讓。桌子拍得震天響，誰也不肯退一步。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可真的來了，心裡還是堵得慌。
那些死去的弟兄，他們的血，怕是白流了。
我的眼淚湧上來。白流了？那些在淞滬戰死的，在南京戰死的，在長沙戰死的，在湘西戰死的——他們的血，白流了？
我成瞭解放軍。獨立團，團長。還是那些人，還是那些槍，還是打。隻是換了旗，換了名字。可打的是誰？是中國人。是自己人。宋茜，你知道嗎，這比打日本人還讓人難受。日本人是外敵，打他們，天經地義。可現在對麵站著的是中國人，是曾經一起扛過槍的中國人。他們說，不是一路人。他們說，得打出一個天下。
他的手在這裡頓了一下，墨跡暈開一小團。他寫這幾個字的時候，在想什麼？在想那些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在想趙鐵柱臨死前遞過來的那塊懷錶？在想陳副官倒在血泊裡還在喊“少帥趴下”？那些人，是跟日本人打的。可現在，他要跟中國人打了。
宋茜，我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一年，兩年，十年。也許等我打完，和平都長大了。也許——我打不完。所以這封信，是寫給你的，也是寫給和平的。如果我回不來了，你告訴他，他爸爸不是不想回來，是回不來。他爸爸不是不想看他，是看不著。你告訴他，他爸爸這輩子，就兩件事是為自己做的。一瓶汽水，一個你。汽水早就喝完了，你——還在我心裡。讓他像你，別像我。像我沒出息，一輩子就認準一個人，認準了就放不下。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
宋茜，別在短時間內回國。這邊亂，比打鬼子的時候還亂。你帶著和平，好好在法國待著。等這邊安定了，我來接你們。若我還活著，必千軍萬馬來接你。騎最好的馬，穿最好的軍裝，讓你風風光光地回來。若我身死——也不必哀傷。中國死傷無數中國人，我也不過其中一人。隻是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和平。他還沒見過我，我還沒抱過他。這輩子，怕是沒機會了。
信紙上的字跡到這裡模糊了。不是墨跡暈開，是被什麼打濕了。他的眼淚，還是我的？分不清了。
宋茜，還有一件事。那根紅繩，我還係著。那年你係在我手腕上的，我從來沒解過。打仗的時候係著，受傷的時候係著，在死人堆裡趴著的時候也係著。它還在，就像你還在。就像你一直在我身邊。不寫了。槍子兒不長眼，我得去盯著。等仗打完，等天下太平，等我能堂堂正正去找你——宋茜，你等著我。
蘇誌誠民國三十五年春
信看完了。我攥著那張紙，攥得指節發白。窗外，巴黎的天暗下來，梧桐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晃動。遠處有教堂的鐘聲，一聲一聲，沉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坐在沙發上，很久沒有動。
他在打仗。又打仗了。我以為打完日本人，他就能回來。我以為和平談判，他就能回來。我以為那些死去的弟兄，他們的血沒有白流。可是沒有。他們還在打，和自己人打。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徹底黑了，沒有開燈。顧少卿什麼時候回來的，我不知道。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很久，他才開口。
“宋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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