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春天，是一點一點來的。先是塞納河兩岸的梧桐冒出嫩芽，淺綠色的，像蒙著一層霧。然後是咖啡館的露天座重新擺出來，人們裹著大衣坐在外麵，曬著太陽，喝著咖啡。最後是栗子花開，滿城都是那種甜絲絲的香氣。
宋茜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條街。麵包店門口排著隊，一個女人推著嬰兒車慢慢走過，兩個老頭坐在長椅上下棋。陽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懶洋洋的。
和平的聲音從客廳傳來：“顧爸爸，你又輸了！”顧少卿哀嚎一聲：“不可能，我明明下了這裡——”和平咯咯笑：“你下這裡我就吃你的馬呀，顧爸爸你是不是傻？”顧少卿說：“跟誰學的這麼不客氣？”和平理直氣壯：“跟你呀。”
宋茜轉過身。客廳裡，和平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擺著一盤象棋，小手托著腮，一臉得意。顧少卿坐在對麵，頭髮被和平用髮夾別了一腦門，花花綠綠的，活像個孔雀。他手裡捏著一個棋子，皺著眉，假裝很認真地思考。和平等得不耐煩了，伸手把那個棋子拿過來，往棋盤上一放：“將軍！顧爸爸你又輸了！”顧少卿把棋子一扔，往沙發上一倒：“不玩了不玩了，跟你下棋太沒意思了，總贏。”和平爬到他身上，騎在他肚子上：“那你讓我贏的嘛。”顧少卿說：“誰讓你贏了？我是真下不過你。”和平不信，揪著他的頭髮說：“騙人，你每次讓我吃你的馬，你以為我不知道？”顧少卿疼得齜牙咧嘴：“好好好，不讓你了，下次把你殺得片甲不留。”和平說：“那說好了，不許讓！”顧少卿說：“說好了。”和平伸出小拇指：“拉鉤。”顧少卿也伸出小拇指，兩個人認認真真地拉了鉤。
宋茜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兩個人身上。和平的小臉綳得緊緊的，一本正經。顧少卿的頭髮被夾得亂七八糟，可他的眼睛在笑。那種很輕的、很淡的、讓人看了心裡發軟的笑。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金陵，她第一次見顧少卿。那時候他穿著月白長衫，搖著扇子，風流倜儻，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少爺。現在他坐在地毯上，頭髮上夾著五顏六色的髮夾，被一個六歲的孩子騎在肚子上，還笑得那麼開心。
她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家。
沒有炮火，沒有硝煙，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死亡。隻有陽光，隻有笑聲，隻有兩個人在棋盤上你爭我奪。
下午，他們去塞納河邊散步。和平走在中間，左手牽著宋茜，右手牽著顧少卿。他走幾步就要跳一下，踩地上的方磚，嘴裡數著“一、二、三——”顧少卿被他拽得東倒西歪：“你能不能好好走路？”和平不理他，繼續跳。宋茜在旁邊笑。顧少卿看她一眼，也笑了。
河邊有人畫畫，有人彈吉他，有人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和平鬆開他們的手，跑去看一個老頭喂鴿子。宋茜和顧少卿站在旁邊，看著他。
“這小子，”顧少卿說，“越來越像他了。”宋茜愣了一下。“眉毛，眼睛，還有那股倔勁兒。”他頓了頓，“跟他爸一個樣。”宋茜沒說話。顧少卿轉過頭看她：“想他了？”她還是沒說話。他也沒追問，隻是把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那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過一萬遍。“風大，別感冒了。”他說。
宋茜攏了攏外套，上麵有他的氣息，淡淡的鬆木香，和煙草味。“少卿。”她開口。“嗯。”“謝謝你。”他笑了一下：“謝什麼？”“謝你照顧和平。”“他也是我兒子。”他說，“我照顧自己兒子，天經地義。”
宋茜看著他。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露出額角幾根白髮。他老了，可還是那副痞裡痞氣的樣子。她忽然想起那年，他站在碼頭接她，說“歡迎來法國”。那時候他還年輕，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個沒長大的孩子。現在他的眼睛還是彎彎的，可眼角有了細紋。那些細紋，是這些年熬出來的——等她，等和平長大，等戰爭結束，等那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少卿。”她又喚他。“嗯？”“你後悔嗎？”他愣了一下：“後悔什麼？”“後悔認識我。”他想了想。“不後悔。”他說，“認識你，是我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光。“宋茜，你知道嗎，有時候我在想，如果那年我沒有去那個晚宴，沒有看見你，我這輩子會是什麼樣。”他頓了頓。“大概就是開畫廊，賣畫，賺很多錢，然後找個法國女人結婚，生一堆孩子。”他笑了，“可那樣，我就沒有和平了。”
宋茜的眼淚湧上來。“少卿——”“別哭。”他打斷她，“我就是說說。”他轉過頭，看著遠處的和平。“現在這樣挺好，”他說，“有你，有和平，有他——有你們。”他的聲音很輕。“我知足了。”
那天晚上，和平睡著之後，他們坐在客廳裡看新聞。收音機裡播著國共談判的訊息，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時清楚有時模糊。顧少卿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酒。宋茜坐在旁邊，織一條圍巾——給和平的，藍色的，他喜歡的顏色。
“你說，他們能談成嗎？”她問。顧少卿想了想：“難。”“為什麼？”“爭了這麼多年，哪那麼容易。”他喝了一口酒，“不過，總比打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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