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三十年冬,湘西。
兩年了。
我在湘西待了整整兩年。
七百多個日夜,從沅陵到辰溪,從辰溪到芷江,從芷江到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山溝溝裡。蘇誌誠的部隊打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不是在他身邊,是在他身後——那些傷兵醫院裡。
盤尼西林、消炎藥、止血粉、手術器械。我從美國、從印度、從一切還能通的地方搞來這些東西,一箱一箱往前線送。那些兵不知道我的名字,他們叫我“葯姐”。
有一次,一個斷了腿的小兵拉著我的手說:“葯姐,要不是你那些葯,我這條腿就沒了。等我好了,還能打鬼子。”
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蘇誌誠為什麼不肯走。
因為這些人。
因為他們還活著。
因為他們還在打。
因為——
這片土地,還有希望。
這兩年裡,我被他救過,也被他害過。
有一次,送葯的隊伍被鬼子伏擊,我躲在山洞裡三天三夜。他帶著人找過來的時候,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他把我從山洞裡抱出來,抱得很緊。
“宋茜,”他在我耳邊說,“你再這樣,我就把你鎖起來。”
我笑了。
“鎖啊。”我說,“反正你鎖過我。”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種很少見的、真正的笑。
還有一次,他中了流彈,倒在我麵前。那一瞬間,我的心臟都不會跳了。我撲過去,用手捂住他的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冒。
“蘇誌誠!”我喊他,“蘇誌誠你別死!”
他睜開眼。
看著我。
“叫誌誠。”他說。
我哭著笑了出來。
那個瘋子,快死了還記著這個。
後來他被救活了。醒來第一件事,是找我的手。
“宋茜。”
“嗯。”
“你還在。”
“在。”
他笑了。
“那就好。”
兩年的時間,我眼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這場戰爭。
農民、學生、商人、甚至還有幾個和尚。他們扛著簡陋的武器,穿著破舊的軍裝,可他們的眼睛裡有火。
那種火,叫希望。
有一天傍晚,我和蘇誌誠站在山坡上,看著遠處連綿的群山。
“快結束了。”他說。
我看著他。
“真的?”
他點點頭。
“鬼子撐不了多久了。”
我的眼眶熱了。
兩年了。
終於看見曙光了。
其實在這兩年裡我時常會想起和平,不知道他怎麼樣了,他是否有想念我。
夜裡換藥的時候,會想起他。
那個時間點,紐約是下午。他應該在幼兒園,或者在顧少卿的畫廊裡搗亂。顧少卿寫信說,這小子越來越皮,上次把一幅畫塗成了藍色。
我看著手裡的繃帶,會晃神。
就一瞬。
然後繼續包紮。
有一次,在辰溪的傷兵醫院,看見一個小兵。他蜷在角落裡睡著了,月光照在他臉上,很年輕,也就十七八歲。眉眼還沒有長開,睡著的時候,像個孩子。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麵——和平蜷在小床上睡覺的樣子。也是這麼蜷著,也是這麼沉。
我蹲下來。
伸出手,想摸摸那個小兵的臉。
手停在半空。
他不是和平。
他是別人的孩子。
我站起來。
轉身走了。顧少卿的信裡偶爾夾帶和平的畫。歪扭的房子,歪扭的太陽,旁邊站著兩個人,一個寫著“顧爸爸”,一個寫著“和平”。我把那些畫收在枕頭底下。晚上睡不著,拿出來看看。看著看著,眼眶就熱了。可第二天一早,又得起來。又得去換藥。又得去看那些躺著的年輕人。他們也是誰的孩子。他們也在等媽媽。沒時間想了。這裡每時每刻,都在死人。思緒在飄遠。
他轉過身,看著我。
“宋茜。”
“嗯。”
“等打完仗——”
他頓了頓。
“我陪你去法國。”
我愣住了。
“真的?”
他笑了。
“真的。”他說,“陪你看塞納河,陪你看那些公爵夫人,陪你——”
他頓了頓。
“穿那件月白色的旗袍。”
我的眼淚流下來。
“好。”我說。
他把我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那一刻,我覺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可命運從來不會讓人太好過。
那封信來的時候,是十一月的傍晚。
天很冷,我正窩在火盆邊縫一件破了的軍裝。外麵有人喊我,說有信。
我接過來。
是法國的郵票。
顧少卿的筆跡。
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拆開信。
隻有一行字。
“和平病。速歸。”
我的眼前一黑。
我不記得是怎麼走回屋裡的。
隻記得蘇誌誠看見我的臉,立刻站了起來。
“怎麼了?”
我把信遞給他。
他看了一眼。
然後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很沉。
“宋茜。”他喚我。
我抬起頭。
“和平——”
我的聲音在抖。
“他病了。”
他走過來。
把我拉進懷裡。
“回去。”他說。
我愣住了。
“什麼?”
“回去。”他重複,“現在就走。”
我看著他。
“你——”
“我沒事。”他打斷我,“仗快打完了。鬼子撐不了多久了。”
他的手摸我的臉。
“可和平等不了。”
我的眼淚流下來。
“蘇誌誠——”
“叫誌誠。”
“……誌誠。”
他笑了。
那笑容,苦得像葯。
“去吧。”他說,“去陪和平。”
“等打完仗——”
他頓了頓。
“我去接你。”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男人。
這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從不說軟話的男人。
這個讓我留下來、又讓我走的人。
“蘇誌誠。”我輕聲說。
“嗯。”
他看著我的眼睛。
“好。”
“你得來接我。”
“好。”
“你得——”
他沒讓我說完。
他吻住我。
那個吻很長。
長到窗外天黑下來。
長到我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麼。
然後他放開我。
看著我。
“走吧。”他說。
三天後,我登上了去法國的船。
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漸漸遠去的土地。
蘇誌誠沒有來送我。
他說,送不動。
送了一次,就想送第二次。
送多了,就不想讓我走了。
我知道他是怕自己反悔。
我也知道,他站在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看著這艘船。
一直看著。
直到看不見。
我轉回頭。
眼淚流下來。
可我沒哭出聲。
因為我知道——
他會來的。
他答應過的。
船在海上走了二十三天。
到巴黎的時候,是十二月的一個早晨。天很冷,碼頭上人很少。
我下了船。
一眼就看見了他。
顧少卿。
他站在人群裡,穿著一件厚厚的灰色大衣,圍著一條駝色的圍巾。他瘦了,頭髮白了不少,可那副痞裡痞氣的樣子一點沒變。
他看見我,笑了。
那笑容,還是那麼欠揍。
他走過來。
站在我麵前。
“宋小姐。”他說。
我看著他。
“顧公子。”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叫少卿。”他說,“都這麼多年了,還顧公子?”
我的眼眶熱了。
“少卿。”
他點點頭。
然後他張開手臂。
“抱一下?”
我走上前。
抱住他。
他抱得很緊。
緊得像怕我跑掉。
“宋茜。”他在我耳邊說。
“嗯。”
“你終於回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抖。
我的眼淚流下來。
“和平呢?”
他鬆開我。
“在家。”他說,“活蹦亂跳的。”
我愣住了。
“不是病了嗎?”
他眨眨眼。
“病了。”他說,“發燒,三天就好了。可我想讓你回來。”
我瞪著他。
“顧少卿!”
他舉起手。
“別打別打!”他往後退了一步,“我知道我錯了!可你想想,我要是不這麼說,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看著他。
他站在那裡,圍巾被風吹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卻亮亮的。
“宋茜,”他說,“兩年了。”
“兩年,我一個人帶著和平。”
“他生病,我熬夜守著。他想媽媽,我編故事哄他。他問‘媽媽去哪兒了’,我說‘媽媽去打鬼子了,打完就回來’。”
他的眼眶紅了。
“我容易嗎我?”
我的眼淚流下來。
“少卿——”
他擺擺手。
“別哭。”他說,“哭什麼?”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他頓了頓。
“我等你,等了兩年。”
“和平也等你,等了兩年。”
“現在你回來了——”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光。
“你得對我們負責。”
我忍不住笑了。
哭著笑。
“顧少卿,你怎麼還是這麼無賴?”
他也笑了。
“沒辦法。”他說,“天生的。”
他走過來。
接過我的行李。
“走吧,”他說,“回家。”
顧少卿的公寓在巴黎上東區。
一棟老式的 brownstone,三層,帶一個小院子。
推開門的時候,我聽見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
“顧爸爸!是媽媽回來了嗎?”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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