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下之後,蘇誌誠有三天沒跟我說話。
不是生氣,是不知道拿我怎麼辦。
他想讓我走,去安全的地方,去和平身邊。可我不走。他拿我沒辦法,隻能每天用那種眼神看我——又氣又怕又捨不得。
第四天早上,我主動去找他。
“蘇誌誠。”
他坐在桌前看地圖,頭都沒抬。
“嗯。”
“我要做事。”
他的筆停了一下。
“做什麼事?”
“幫忙。”我說,“你不是缺醫少葯嗎?我在法國有渠道。美國那邊也能聯絡。我會英語、法語,能寫能說,能幫你搞物資。”
他終於抬起頭。
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前線。”
“你知道前線多危險嗎?”
“知道。”
“你知道——”
“蘇誌誠。”我打斷他。
我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低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在法國的時候,每天提心弔膽等你訊息。那些報紙上的戰況,我一條一條看,看到‘蘇家軍’三個字就心跳加速。你中槍的訊息傳來,我兩個月沒睡好覺。”
我的眼眶熱了。
“現在我在你身邊了。你讓我什麼都不做,每天待在院子裡等你回來——我做不到。”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
把我拉進懷裡。
“宋茜。”他在我耳邊說。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我更怕。”
我愣住了。
“怕什麼?”
他的手臂收緊。
“怕你出事。”他說,“怕我保護不了你。怕——”
他頓住。
我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
“怕你死了,我怎麼辦。”
我的眼淚流下來。
“蘇誌誠——”
“叫誌誠。”
“……誌誠。”
他抱著我,抱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我。
看著我的眼睛。
“行。”他說,“你要做事,可以。”
“但有條件。”
“什麼條件?”
“第一,不許上前線。”
我點頭。
“第二,去哪兒都要有人跟著。”
我點頭。
“第三——”
他頓了頓。
“每天晚上,得讓我看見你。”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火。
“讓我知道,”他說,“你還在。”
就這樣,我開始在後方做事。
一開始隻是幫忙翻譯檔案、整理物資清單。後來發現我懂醫——在巴黎的時候學過一點護理,跟著雲裳的定製客人也接觸過醫療麵料。傷兵醫院缺人手,我就去幫忙換藥、包紮。
那些傷兵看我的眼神,先是驚訝——怎麼有個女人在這兒?後來是感激——她不怕臟不怕血,比那些男護士還細心。
有一個小兵,才十七歲,腿上中了一槍,傷口化膿了,臭得不行。我第一次給他換藥的時候,他臉紅得不敢看我。
“別動。”我說,“換完就好了。”
他咬著嘴唇,疼得直冒冷汗。
換完葯,他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姐姐,”他說,“你是少帥的夫人嗎?”
我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
“少帥每天來看我們,每次都站在門口往這邊看。”他說,“原來是在看你。”
我的臉燙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去,我跟蘇誌誠說了這事。
他聽完,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把我按在床上。
“蘇誌誠——”
“別說話。”他在我耳邊說,“讓我看看你。”
他的動作很輕。
輕得像在確認什麼。
確認我還在。
確認我沒有受傷。
確認——
他還能擁有我。
日子一天一天過。
我在傷兵醫院有了固定的排班,每天去幫忙。那些兵從開始的不好意思,到後來主動跟我說話。有人給我講家裡的故事,有人讓我幫忙寫信,有人偷偷塞給我一把炒花生——那是他們捨不得吃的口糧。
我不收。
他們硬塞。
“嫂子,您收著。”他們說,“您比我們辛苦。”
我眼眶熱了。
回去跟蘇誌誠說這事。
他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他們喜歡你。”
我看著他。
“那你呢?”
他把我拉進懷裡。
“你說呢?”
那天晚上,他又要了我很久。
結束後,他抱著我,忽然說了一句話。
“宋茜。”
“嗯。”
“謝謝你。”
我愣住了。
“謝什麼?”
他頓了頓。
“謝謝你讓他們看見,”他說,“戰場上除了死,還有別的。”
我的眼淚流下來。
然而戰地的生活,不隻是這些溫情。
危險說來就來。
那是我留在沅陵的第三個月。
前線戰事吃緊,藥品告急。我從美國那邊聯絡到一批盤尼西林,從香港轉運過來,需要去辰溪接貨。
蘇誌誠不同意。
“太遠。”他說,“路上不安全。”
“這批葯能救很多人。”我說,“我去最合適,那些人隻認我。”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火。
“宋茜。”
“嗯。”
“你別去。”
我走過去。
站在他麵前。
“蘇誌誠,”我輕聲說,“你讓我做事,就得信我。”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帶一隊人。”他說,“帶最好的。”
我點頭。
他把我拉進懷裡。
抱得很緊。
“活著回來。”他在我耳邊說。
“好。”
車隊是第二天一早出發的。
兩輛卡車,一輛坐人,一輛裝貨。護衛有十二個,都是蘇誌誠親自挑的老兵。領隊姓周,跟著蘇誌誠打了五年仗,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
“嫂子,”他說,“您放心,這條路我們熟。”
我點點頭。
車開了。
我回頭。
蘇誌誠站在門口,看著我們。
晨光照在他臉上,眉骨那道疤格外清晰。
他沒有揮手。
隻是看著。
那雙眼睛裡的光,一直追著車。
追了很久。
直到看不見。
去辰溪的路要開四個時辰。
山路,彎彎曲曲,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周隊長開得很慢,時不時下車檢視路況。我跟他們換著開,讓他們歇一會兒。
傍晚的時候,到了辰溪。
接貨很順利。那批盤尼西林裝了半車,還有消炎藥、止血粉、繃帶。我簽了字,看著貨裝好。
“連夜回去?”周隊長問。
我想了想。
“住一晚,”我說,“明早走。夜裡山路太危險。”
他點頭。
我們找了間客棧住下。
那一夜,我睡得不踏實。
總做夢。
夢裡蘇誌誠站在硝煙裡,看不清臉。
醒來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我坐起來,心跳得很快。
不對勁。
太安靜了。
我走到窗邊,往外看。
街上沒有人。
不對。
街上有人。
幾個穿著灰布衣裳的人,正在往客棧這邊走。
可他們的走法,不像普通百姓。
是軍人。
而且——
是日本軍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周隊長!”我壓低聲音喊。
隔壁的門開了。
周隊長衝進來。
“嫂子,怎麼了?”
我指著窗外。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