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出生的第七天,我開始坐月子。
按照金陵的規矩,不能下床,不能碰涼水,不能吹風,不能哭。
可我已經哭了三天。
那些眼淚,止不住。
他死的那天,我哭了。和平出生的那天,我哭了。看見和平那雙像他的眉毛,我又哭了。
護士說我這樣不行,傷身體。
可我能怎麼辦?
他死了。
蘇誌誠死了。
那個把我鎖在床上的人,那個揣著一朵乾枯桂花七百多天的人,那個說“等我回來”的人——
他死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和平睡在旁邊的搖籃裡。他的呼吸很輕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我側過頭,看著他。
那麼小。
那麼軟。
那雙眉毛,濃得像墨。
像他。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
“和平,”我輕聲說,“媽媽不能哭。”
“媽媽要活著。”
“為了你。”
“為了——”
我說不下去了。
窗外,巴黎的陽光照進來。
可我的心,黑得像夜。
顧少卿每天都來。
帶吃的,帶補品,帶各種據說對產婦好的東西。
豬蹄湯,鯽魚湯,紅棗桂圓羹。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方子,一樣一樣讓廚師做了,端到我床前。
“喝了。”他說。
我看著那些湯,搖搖頭。
“喝不下。”
他蹲下來。
看著我的眼睛。
“宋茜,”他說,“你得活著。”
我沒說話。
他看著旁邊搖籃裡的和平。
“他沒了,”他說,“可你還有他。”
“你還有和平。”
“你還有——”
他頓了頓。
“你自己。”
我的眼淚又湧上來。
“顧少卿——”
“別哭。”他打斷我,“坐月子不能哭。”
他端起碗。
“喝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有紅血絲,有疲憊,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也是堅持。
也是心疼。
也是——
我接過碗。
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樣痞。
可那痞底下,是別的。
是放心。
是那種——
你喝了,我就安心了。
的東西。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和平一天一天長大。
他學會了笑。沒來由的笑,那種嬰兒的笑,純純的,亮亮的。
每次看見他笑,我的心就軟一下。
軟的下麵,是疼。
疼那個人再也看不見。
可軟的上麵,是活著。
是為了這個笑,我必須活著的決心。
我開始吃東西。
開始下床走動。
開始對著鏡子梳頭。
鏡子裡那個女人,瘦了,憔悴了,眼睛下麵有青影。
可她還活著。
她要活著。
為了和平。
為了父親。
為了那個——死在戰場上的人。
顧少卿還是每天都來。
有時候抱著和平,在屋裡走來走去。和平在他懷裡,小小的,軟軟的,攥著他的手指不放。
他看著和平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樣。
不是看別人的孩子。
是看——
自己的孩子。
有一天,他把和平哄睡了,放進搖籃裡。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
“宋茜。”
“嗯。”
“我想和你說件事。”
我看著他。
他走過來。
在床邊坐下。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血絲,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宋茜,”他開口,聲音很輕,“我知道你心裡隻有他。”
我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等了他這麼久,不會因為我幾句話就改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可我想告訴你——”
他頓了頓。
“從第一次見你,我就喜歡了。”
“在金陵,在巴黎,在你懷孕的時候,在你生孩子的時候,在你哭的時候,在你笑的時候——”
他的眼眶紅了。
“每一次,我都更喜歡一點。”
“喜歡得——”
他笑了,那笑容苦得像葯。
“喜歡得自己都沒辦法。”
我的眼眶熱了。
“顧少卿——”
“你聽我說完。”他打斷我。
他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我做不了他。”他說,“我打不了仗,殺不了人,沒辦法把你鎖在床上說‘你是我的’。”
“可我能做一件事。”
“我能照顧你。”
“能照顧和平。”
“能——”
他看著我的眼睛。
“能讓你活下去。”
我的眼淚流下來。
“顧少卿……”
他伸出手。
輕輕握住我的手。
“宋茜,”他一字一字地說,“給我一個機會。”
“讓我照顧你。”
“讓我照顧和平。”
“讓我——”
他的聲音哽住了。
“讓我替那個人,愛你們。”
我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有淚光,有真誠,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是深情。
是那種——
我知道我替代不了他,可我願意替你守著。
的深情。
我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可沒說出來。
因為門被推開了。
顧少卿的副官站在門口。
臉色白得像紙。
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少爺——”他的聲音發抖。
顧少卿站起來。
“怎麼了?”
副官走過來。
把電報遞給他。
顧少卿接過。
看了一眼。
他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變得比那張紙還白。
“少卿?”我坐起來。
他沒有說話。
隻是把電報遞給我。
我接過。
低頭看。
“金陵大屠殺。日軍入城,屠戮軍民三十萬。顧家老宅被焚,顧老爺及夫人下落不明。宋氏商號全部被毀,宋明禮先生生死未知。”
我的眼睛,定住了。
三十萬。
顧家老宅被焚。
顧老爺及夫人下落不明。
宋氏商號全部被毀。
宋明禮——
父親——
生死未知。
那幾個字,像幾萬把刀,同時插進我心裡。
我張了張嘴。
發不出聲音。
眼淚湧出來。
止不住。
顧少卿走過來。
把我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
緊得像怕我碎掉。
“少卿——”我在他懷裡發抖。
他沒有說話。
可我感覺到他的肩膀在抖。
在顫。
在那種——
我的家也沒了。
的崩潰裡。
我們抱著。
一起發抖。
一起哭。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太陽落山。
久到和平醒過來,在搖籃裡咿咿呀呀地叫。
他鬆開我。
看著我。
眼眶紅得像血。
“宋茜。”他喚我。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嗯……”
“我們——”
他頓了頓。
“隻剩彼此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有淚,有痛,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也有別的。
是相依為命。
是那種——
我們都失去了家。
所以,我們得成為彼此的家。
的決絕。
“少卿。”我輕聲喚他。
“嗯。”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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