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日復一日的擔憂中慢慢過著,煎熬著。上海和金陵的距離不過三百裡,父親哥哥你們還好麼?
雲裳的生意,熱得發燙。
蒙田大道三十四號已經不夠用了。每天門口排著隊,來的不隻是巴黎的貴婦,還有從倫敦、布魯塞爾、日內瓦專程趕來的客人。她們拎著行李箱,住進附近的酒店,就為了等一件旗袍。
顧少卿又幫我找了一間鋪麵。
聖奧諾雷街二百四十一號。那是一條比蒙田大道更老的街,兩邊全是頂級時裝屋。香奈兒、迪奧、巴黎世家,都在那條街上。
他說:“宋茜,你該跟他們站在一起了。”
開業那天,我沒剪綵。
隻是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新做的招牌。
“雲裳·宋”。
兩個金色的小字,嵌在大理石上。
店員們進進出出,忙著掛衣裳。陽光照進櫥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泛著柔和的光。
我轉過身。
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
有戴珍珠的,有拎著鉑金包的,有牽著狗的。她們看見我,沖我點頭。
我點點頭,算是回禮。
然後走進去。
賬房先生已經在等我了。
“大小姐,這是今天預約的名單。上午十七位,下午二十四位。還有幾位沒約的,問能不能加塞。”
我接過名單,掃了一眼。
“加。錢照收,時間排後。”
“是。”
他又遞過來一本賬冊。
“這是上週的進賬。總共二十三萬四千六百法郎。英鎊那邊還有一萬二,美金八千,還沒換。”
我翻了幾頁。
然後合上。
“知道了。”
他退下了。
我站在櫃檯後麵,看著店裡的客人。
三個試衣間全滿著。店員們跑來跑去,捧著衣裳,拿著尺子。有人在鏡子前轉圈,有人在討論繡花的顏色,有人在翻畫冊,指著某一頁說“我要這件”。
門口又有人進來。
又進來。
又進來。
一個下午,門就沒停過。
傍晚五點半,送走最後一位客人。
店員們累得癱在椅子上。
我讓人去買了熱咖啡和可頌。
她們喝著咖啡,啃著麵包,又開始討論明天的預約。
“明天上午那幾位英國來的,聽說要一人定三件。”
“下午那位男爵夫人最難纏,上次試了八件才定一件。”
“沒事,她有錢。”
我聽著她們聊天,沒插話。
隻是站在窗前,看著外麵亮起的街燈。
聖奧諾雷街的夜晚,比白天更美。那些時裝屋的櫥窗亮著光,行人穿著考究的大衣,在燈下慢慢走過。
我的店,也亮著光。
那些旗袍,在光裡泛著柔軟的澤。
日進鬥金。
這話不假。
可再多錢,又怎樣?
我要把錢花在救國救民上,要給他們買武器買傷葯,我要盡我最大的努力。
我把賬房先生叫到家裡。
賬本攤開在桌上,厚厚一疊。他一頁一頁翻給我看,一邊翻一邊報數。
“大小姐,本月營收二十八萬法郎,英鎊那邊還有四萬二,美金三萬六。扣除人工、房租、料錢,凈利大概三十一萬。”
我點點頭。
“能動的現錢有多少?”
他愣了一下。
“您要多少?”
“全部。”
他的手頓住了。
“大小姐,那是——”
“全部。”我重複一遍,“能動的現錢,全部拿出來。”
他看著我,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是。”
三天後,錢湊齊了。
四十七萬法郎,八萬英鎊,六萬美金。
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顧少卿站在旁邊,看著那些錢。
“宋茜,你瘋了?”
我沒理他。
拿出一張紙,開始寫。
盤尼西林。消炎藥。止痛針。止血粉。手術刀。繃帶。紗布。酒精。
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寫完,遞給他。
“這些,能買到嗎?”
他接過去,看了一眼。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能。”他說,“可運不進去。”
我看著他。
“想辦法。”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我試試。”
他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塞納河。
那些錢,是我半年的心血。
是雲裳的利潤。
是和平的奶粉錢。
可那邊,在打仗。
父親把整個宋家都捐了。
那些兵,沒有葯,沒有吃的,用輕武器扛日本人的飛機大炮。
他們扛得住嗎?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得做點什麼。
哪怕隻是一支盤尼西林。
哪怕隻是一卷繃帶。
哪怕——
隻是一點心意。
半個月後,第一批物資出發了。
盤尼西林一千支,消炎藥五十箱,手術器械三十套。還有止血粉、紗布、繃帶,裝了整整兩卡車。
顧少卿親自送到馬賽,看著它們裝上船。
那艘船掛著瑞士的旗,走中立路線,經印度洋進中國。
三個月後,收到一封信。
父親的字跡。
“葯已收到。傷兵醫院,能用半年。替我謝謝那位顧先生。”
“還有——”
“他不知是否還活著。”
我捏著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眼淚流下來。
可我在笑。
沒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
那就好。
那就好。
窗外,塞納河還在流。
巴黎的陽光,還是那麼好。
我站在窗前,手放在胸口。
那裡,有一根紅繩。
係著他的命。
係著我的命。
係著——
我們的和平。
顧少卿每天來。
有時候帶吃的,有時候帶訊息,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店裡的角落,翻他的扇子。
店員們都認識他了,叫他“顧先生”。
有幾個小姑娘偷偷問我:“宋小姐,顧先生是不是在追您?”
我沒說話。
她們就自己猜。
“肯定是。”
“天天來,能不是?”
“那有什麼,顧先生每次來都盯著宋小姐看,那眼神,嘖嘖。”
我聽見了,沒理。
她們不懂。
顧少卿的眼神,我看得懂。
那裡麵有喜歡,有心疼,有擔心,有等。
等我迴心轉意。
等我放下那個人。
等一個永遠等不到的萬一。
可他從來沒逼我。
從來沒說。
隻是來。
每天來。
肚子已經九個月了。
大得走路都費勁。晚上躺不下,隻能半靠著。寶寶在肚子裡動得厲害,有時候踢得我整夜睡不著。
可我還去店裡。
每天去。
早上九點到,晚上六點走。
店員們勸我休息,我說不用。
不幹活,就會想他。
想多了,怕自己撐不住。
那天下午,我正在試衣間裡幫一位客人調整腰線。
門突然被推開了。
顧少卿站在門口。
臉色白得像紙。
手裡攥著一張電報。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
“怎麼了?”
他沒說話。
走過來。
把電報遞給我。
我接過。
低頭看。
“蘇誌誠部於江寧防線遭日軍重圍。激戰三晝夜。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那幾個字,像子彈。
一顆一顆打進眼睛裡。
打進腦子裡。
打進心裡。
我站在那裡。
電報從手裡滑落。
腿軟了。
顧少卿一把扶住我。
“宋茜——”
我聽不見。
什麼也聽不見。
耳邊隻有嗡嗡的轟鳴。
全軍覆沒。
無一生還。
他死了。
死了。
蘇誌誠——
死了。
我的眼前一黑。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的床上。
燈很亮,晃得眼睛疼。
肚子在疼。
很疼。
一陣一陣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我低頭看。
床單上全是血。
“孩子——”我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有人握住我的手。
顧少卿。
他眼眶紅著,可聲音很穩。
“別怕。醫生來了。你堅持住。”
醫生在說話。
法語。
很快。
我聽不懂。
可我聽懂了一個詞——
“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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