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一寸一寸的走過,我的心一直在懸著,家人、蘇誌誠,你們到底怎木樣了?
看著孩子一天天的成長,我的心總是充滿酸澀。
那封信來的時候,巴黎正在下雪。
十二月的雪,大片大片的,落在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店裡生著壁爐,暖烘烘的,可我的心,比外麵的雪還冷。
信是父親寄來的。
從香港轉寄,蓋著七八個郵戳,信封都磨破了。
我拆開的時候,手在抖。
因為父親從來不主動寫信。
除非——
有什麼大事。
信紙很薄,發黃的,隻有一頁。父親的筆跡還是那樣,方正有力,可這一次,我看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的字,有些抖。
茜茜吾女:
見字如麵。
有一事相告,你需穩住心神。
蘇誌誠還活著。
我的眼睛定在那一行上。
他還活著。
我的內心狂跳,活著好活著好我的眼底湧出淚花。
我繼續往下看。
那次戰役,他帶的那一營,全軍覆沒。他是唯一生還的。在死人堆裡趴了三天三夜,被收屍隊撿回來的時候,隻剩一口氣。
好在你的葯送得及時。盤尼西林、消炎藥、止血粉,都用上了。大夫說,再晚半天,人就沒了。
我的手攥緊了信紙。
在死人堆裡趴了三天三夜。
隻剩一口氣。
好在葯及時。
好在——
我送的那些葯。
我的眼淚湧上來。
可我沒哭。
繼續往下看。
命保住了,可眼睛——
被彈片傷了。大夫說,暫時失明。能不能恢復,要看天意。
我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眼睛。
失明。
暫時。
能不能恢復,要看天意。
他看不見了。
蘇誌誠——看不見了。
那個用眼神就能把我定在原處的人,那個眼睛裡有火、有光、有那種讓人腿軟的東西的人——
他看不見了。
我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一滴,一滴,落在信紙上。
他現在在後方醫院,有人照顧,你放心。
隻是——
國土淪喪,金陵已非舊時模樣。你切莫回來。珍重自身,珍重和平。
父字。
信看完了。
我捏著那張紙,坐在窗前。
窗外的雪還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地上,積成白茫茫的一片。
他的眼睛,還能看見雪嗎?
還能看見光嗎?
還能看見——
我閉上眼睛。
腦海裡是他的臉。
第一次見麵,他站在海棠樹下,給我指路。那時候他的眼睛冷冷的,像冬天的湖水。
後來,他看我,眼睛裡有火,有光,有那種讓人腿軟的東西。
再後來,他看我,眼睛裡有怕。
怕我走。怕我不要他。怕我——
離開。
現在,那雙眼睛,看不見了。
我睜開眼。
眼淚又流下來。
可我知道,有一件事,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我愛他。
不是因為他有那雙眼睛。
不是因為他的霸道,他的偏執,他的深情。
是因為——
他是蘇誌誠。
無論他看得見看不見。
無論他變成什麼樣。
他都是蘇誌誠。
是我等了兩年的人。
是我兒子的父親。
是我——
這輩子唯一想要的人。
門開了。
和平的聲音傳進來。
“媽媽——”
他跑過來,撲進我懷裡。
兩歲的孩子,軟軟的,暖暖的,身上帶著奶香。
我抱住他。
他把臉埋在我懷裡,拱來拱去。
“媽媽,冷。”他說。
“冷就進屋。”我說。
他抬起頭。
看著我。
那雙眼睛,像他。
濃眉毛,黑眼珠,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媽媽哭了?”他問。
我愣了一下。
抬手摸臉。
濕的。
“沒有。”我說,“媽媽眼睛進沙子了。”
他歪著頭看我。
然後他伸出小手,摸摸我的臉。
“吹吹。”他說,“吹吹就不疼了。”
他鼓起小嘴,沖我的眼睛吹了一下。
那認真的樣子,讓我忍不住笑了。
“好了,”我說,“不疼了。”
他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拉我的手。
“爸爸呢?”他問。
我的心,頓了一下。
“什麼?”
“爸爸。”他說,“爸爸在哪兒?”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說的爸爸,不是蘇誌誠。
是顧少卿。
從他會說話起,就叫顧少卿“爸爸”。
因為顧少卿每天來,每天陪他玩,每天抱他,每天哄他睡覺。
他不知道,那個真正的爸爸,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真正的爸爸,還從來沒見過他。
“爸爸——”我開口。
話沒說完。
門又開了。
顧少卿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隻木馬,彩色的,漆得亮亮的,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和平!”他舉起木馬,“看爸爸給你帶什麼了?”
和平的眼睛亮了。
他從我懷裡掙出去,跑向顧少卿。
“爸爸!爸爸!馬馬!”
顧少卿蹲下來,把木馬遞給他。
和平抱住木馬,咯咯地笑。
顧少卿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光。
有笑意。
有那種——
我有兒子了。
的滿足。
可那光底下,也有別的。
是試探。
是那種——
你看見了嗎?和平叫我爸爸。
的東西。
我移開目光。
沒說話。
那天晚上,和平睡著後,顧少卿來找我。
我坐在客廳裡,麵前攤著那封信。
他走進來,看見信,什麼都沒問。
隻是在我對麵坐下。
很久很久。
然後他開口。
“他——”他頓了頓,“還好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眼睛傷了。”我說,“暫時看不見。”
他的眼神變了一下。
很細微。
可我看得見。
“能好嗎?”
“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你——要回去嗎?”
我看著窗外的雪。
“父親說,別回去。”我說,“國土淪喪,金陵不是從前了。”
他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
“可我想回去。”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和平呢?”
我愣了一下。
“什麼?”
“和平,”他說,“你帶他回去嗎?”
我看著他。
他沒有躲。
就那麼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光。
有那種——
我知道答案,可我還是想問。
的光。
“少卿。”我開口。
“嗯。”
“我——”
他打斷我。
“宋茜。”他說,“你聽我說。”
我等著。
他深吸一口氣。
“這兩年,”他說,“我陪你,陪和平,照顧你們,保護你們。”
“我從來沒要求過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抖。
“我知道你心裡有他。我知道你等他。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他站起來。
走到我麵前。
蹲下來。
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
有那種——
我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你看著辦。
的認真。
“宋茜,”他一字一字地說,“我愛和平。”
“從我第一次抱他,就愛。”
“他叫我爸爸的時候,我心都化了。”
“他笑的時候,我覺得什麼都值了。”
他的眼眶紅了。
“我也愛你。”
“愛了兩年。”
“愛得——”
他笑了,那笑容苦得像葯。
“愛得自己都沒辦法。”
我的眼淚湧上來。
“少卿——”
“你聽我說完。”他打斷我。
他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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