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巴黎,是一年中最美的時節。
塞納河兩岸的梧桐綠得發亮,咖啡館的露天座坐滿了人,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街頭藝人拉著手風琴,那首《La vie en rose》的旋律飄得到處都是。
玫瑰人生。
多好的名字。
我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著這一切。
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五個月。
我輕輕撫摸著隆起的弧度,感受著裡麵那個小生命偶爾的胎動。一下,兩下,像在敲我的掌心。
“媽媽。”他大概在這樣叫我。
我笑了。
可那笑容,到不了眼底。
通訊斷了整整兩個月。
從金陵來的信,一封都沒有。
我每天讓人去電報局問。每天。可每次的答案都一樣。
“沒有。”
“沒有。”
“沒有。”
但我想蘇家軍該是威風的。
士兵們穿著灰布軍裝,綁腿打得一絲不苟,腳上是新發的布鞋,跑起來悄無聲息。槍是漢陽造,有些舊了,可擦得鋥亮,在太陽底下泛著幽藍的光。機槍連扛著捷克式,那東西沉,得兩個人換著抬。還有迫擊炮,不多,就幾門,可那是最威風的——炮彈落下去,鬼子的陣地就得開花。
他騎在馬上。
那匹烏雲踏雪,是他從蒙古買回來的,通體漆黑,四蹄雪白。他穿著墨綠色的呢子軍裝,肩上將星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腰間的刀還是那把雪飲,跟了他十年,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可他從來不讓別人碰。
隊伍開拔的時候,沒人說話。
隻有腳步聲。
沙沙沙,沙沙沙,像潮水漫過沙灘。
他走在最前麵,背影挺得像一把刀。
偶爾回頭,看一眼那些兵。
他們也都看著他。
那種眼神,不是看長官,是看——主心骨。
跟著他,能活。
跟著他,能贏。
跟著他,能把鬼子打回東洋去。
我睜開眼。
窗外,塞納河還在流。
巴黎的陽光很好。
可我的心,跟著那支隊伍,走在不知道哪裡的山路上。
蘇誌誠。
後來我不去問了。
因為那些報紙。
它們堆在桌上,厚厚一疊。每一張的頭版,都是同樣的訊息。
“日軍全麵侵華。”
“淞滬會戰,中國軍隊傷亡慘重。”
“南京告急。”
“日軍揚言三個月內滅亡中國。”
我一條一條地看。
看著那些黑色的鉛字,像看著一場越來越近的噩夢。
中國的部隊,隻有輕武器和手榴彈。
日本人有飛機,有軍艦,有大炮。
他們扛不住。
我知道他們扛不住。
可他們還在打。
那些穿著破舊軍裝、拿著簡陋武器的士兵,還在打。
蘇誌誠。
你也在打嗎?
你還活著嗎?
你還記得——
你答應過要回來嗎?
我總在夜裡想他。
想他現在在哪兒,是趴在雪地裡瞄準,還是裹著破軍裝縮在戰壕裡。想他有沒有受傷,傷口疼不疼,有沒有人給他包紮。想他那雙握刀的手,是不是又添了新繭,那道眉骨的疤,在硝煙裡會不會更清晰。
我不敢深想。
怕一想,就看見他躺在哪片廢墟裡。
報紙上天天都是戰況。淞滬、南京、台兒莊。那些地名離巴黎很遠,可我閉上眼就能看見——炮彈落下,血肉橫飛。他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子彈不長眼,炮彈不認人。
肚子又動了一下。
我低下頭,看著它。
“寶寶,”我輕聲說,“你爸會來的。”
“他會來的。”
“一定會的。”
可這句話,我自己都不信了。
兩個月。
杳無音訊。
連父親的信都沒有。
宋家在金陵,是首富。
首富又能怎樣?
炮彈落下來,錢擋不住。
日本人的刺刀,也不認錢。
我閉上眼。
腦海裡全是那些畫麵。
火光。
硝煙。
廢墟。
還有他——
倒在哪一片廢墟裡?
“宋小姐。”
門開了。
顧少卿走進來。
他端著一杯熱牛奶,放在我手邊。
“喝了。”他說。
我看著他。
這兩個月,他每天都來。
帶早餐,帶午餐,帶晚餐。帶各種新聞,帶各種安慰,帶各種——
帶他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痞的,是玩笑的,是讓人捉摸不透的。
現在是直的。
直直地看著我。
直得讓人不敢接。
“顧少卿。”我開口。
“嗯。”
“你不用每天都來。”
他笑了。
那笑容,還是痞的。
“我想來。”他說。
我看著他。
他沒躲。
就那麼看著我。
“宋小姐,”他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
我愣了一下。
“什麼樣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美。”他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顧少卿——”
“讓我照顧你。”他打斷我。
他的聲音很輕。
可那輕底下,是認真。
是那種——
我等了兩個月,終於說出來了。
的認真。
我看著他。
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有光。
很亮。
也有別的。
是心疼。
是捨不得。
是那種——
看你一個人撐著,我受不了。
的東西。
“顧少卿,”我輕聲說,“你知道的,我心裡——”
“我知道。”他打斷我,“你心裡隻有他。”
他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
“可他在哪兒?”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站在我麵前。
低頭看著我。
“宋小姐,”他一字一字地說,“萬一他回不來——”
“你怎麼辦?”
“孩子怎麼辦?”
我的眼眶熱了。
“顧少卿——”
他抬起手。
輕輕托起我的下巴。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
那裡麵有火。
有那種燒了太久的、快把他自己燒成灰的火。
“讓我照顧你。”他說。
“你和孩子,都讓我照顧。”
他低下頭。
吻住我。
很輕。
輕得像怕弄疼什麼。
可那輕底下,是燙的。
是這三個月的陪伴,是那些沒說出口的話,是此刻終於忍不住的——
吻。
我沒有推開他。即使我想推開他,但我也貪戀這一刻的溫暖。
也沒有回應他。
隻是站在那裡。
任他吻著。
很久。
他放開我。
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宋茜。”他喚我。
不再是“宋小姐”。
是“宋茜”。
“嗯……”
“我知道你心裡有他。”他的聲音悶悶的。
“可萬一呢?”
“萬一他回不來——”
他頓了頓。
“讓我照顧你。”
“一輩子。”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裡麵有淚光。
有那種——
我不在乎你心裡有誰,我隻在乎你過得好不好。
的淚光。
我抬起手。
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顧少卿,”我輕聲說,“謝謝你。”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可我不能答應你。”
那光,暗了。
“為什麼?”
我看著他。
“因為,”我說,“我答應過他。”
“等他回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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