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的碼頭,比我想象的更熱鬧。
陽光鋪在湛藍的海麵上,碎成萬千點金。海鷗在桅杆間穿梭,叫聲尖細而悠長。碼頭工人扛著貨箱來來往往,空氣中混雜著海水、咖啡和不知名的香料氣味。
我站在舷梯頂端,扶著欄杆,看著這片陌生的土地。
十天的航行,把我的骨頭都快晃散了。
可此刻,踩在實地上的渴望,讓我的腳步比任何時候都穩。
“大小姐,慢點。”身後的護衛跟上來,想要扶我。
我擺擺手。
自己走。
一步一步,走下舷梯。
踏上法國土地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氣。
海風灌進肺裡,帶著陌生的氣息。
我來了。
巴黎。
“宋小姐!”
那個聲音穿過人群,像一顆石子投入喧囂的海。
我抬起頭。
顧少卿站在不遠處。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風衣,裡麵是米白色的西裝,領口係著一條墨綠色的絲巾。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我從來沒見過他戴眼鏡的樣子。
可那把扇子,他還是拿在手裡。
陽光下,他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種風流倜儻、痞裡痞氣、卻又讓人移不開眼的光。
他大步走過來。
走到我麵前。
站定。
低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光。
很亮。
“宋小姐。”他喚我。
聲音有些抖。
“顧公子。”我笑了。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樣。
不是痞的。
是真的。
“你瘦了。”他說。
“你倒是胖了。”
他瞪我一眼。
然後他張開手臂。
“歡迎來法國。”他說。
我猶豫了一下。
然後走上前。
輕輕抱了他一下。
很短。“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會到呢?”
可我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鬆開我。
低頭看著我。
“宋小姐,”他說,“我有天天來等,是不是要很感動了,以身相許吧!”痞裡痞氣的。
話沒說完。
我的胃裡忽然一陣翻湧。
那種熟悉的、讓人窒息的感覺又來了。
我捂住嘴。
臉色變了。
顧少卿愣住了。
“怎麼了?”
我擺擺手。
想說沒事。
可那股翻湧壓不住。
我轉過身。
衝到旁邊的垃圾桶前。
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胃裡那點東西,全倒了出來。
最後隻剩酸水。
我扶著垃圾桶,大口喘氣。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
遞給我一塊手帕。
“擦擦。”
顧少卿的聲音。
我接過手帕,擦了擦嘴。
慢慢直起身。
轉過頭。
看著他。
他的眼神變了。
那裡麵有擔憂,有疑惑,還有一種——
我說不清的東西。
“宋小姐,”他一字一字地問,“你這是——”
我看著他。
沒有說話。
他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答案。
然後他的目光,往下移。
落在我的小腹上。
隻一瞬。
很短。
可我知道,他看見了。
他猜到了。
他抬起頭。
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暗下去。
可那暗底下,又有別的。
是心疼。
是無奈。
是那種——
我知道了,可我不在乎。
的東西。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車在外麵。”
他轉身,往前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風衣的下擺被風吹起,露出裡麵筆挺的西裝褲。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
沒有回頭。
“宋小姐。”
“嗯。”
“不管怎麼樣——”他頓了頓。
“歡迎來法國。”
他繼續往前走。
我跟上去。
胃裡還在翻湧。
可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化開。
顧少卿安排的住處,在巴黎十六區。
一棟獨立的洋樓,帶一個小花園。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修剪整齊的草坪。樓上有三間臥室,其中最大的一間,留給了我。
“這是你的工作室。”他推開一樓的一扇門。
我走進去。
愣住了。
房間很大,兩麵都是窗戶,陽光照進來,滿屋都是金色的光。靠牆擺著幾排衣架,上麵空空的。中間有一張大桌子,鋪著白色的桌布。角落裡還有一台縫紉機——老式的,腳踩的那種。
“我知道你喜歡用這種。”他說。
我轉過頭,看著他。
他靠在門框上,搖著那把扇子。
“你怎麼知道?”
他笑了。
“打聽的。”
我看著他。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動。
“顧少卿,”我說,“謝謝。”
他搖著扇子。
“謝什麼?”他說,“等你賺了錢,分紅給我就行。”
我笑了。
“好。”
巴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快。
第一週,我拜訪了拉維尼時裝屋的老闆。她是個五十多歲的法國女人,穿著自己設計的衣服,優雅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她看了我帶去的旗袍樣品,眼睛亮了。
“太美了。”她說,“這些應該讓更多人看見。”
她當場簽下合同,雲裳的作品將進入他們下季度的沙龍。
第二週,公爵夫人來了。
她坐著那輛黑色的豪華轎車,親自登門。身後跟著兩個女僕,捧著幾個大盒子。
“宋小姐,”她握著我的手,“我終於等到你了。”
她試穿了我帶來的那件月白色旗袍。
站在鏡子前,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眼眶微紅。
“我年輕時在中國,”她說,“穿過這樣的旗袍。後來回了法國,就再也沒有了。”
她握住我的手。
“謝謝你讓我找回那段時光。”
那天,她定了十二件旗袍。
付了一半定金。
厚厚一疊法郎。
第三週,訊息開始在巴黎的上流社會傳開。
“那個中國女人,她的旗袍,能讓任何女人變得高貴。”
“公爵夫人定了十二件,聽說還要帶去城堡的宴會。”
“我認識她,她住在十六區,顧先生的宅子裡。”
越來越多的人找上門來。
銀行家的太太,歌劇院的明星,外交官的女兒,伯爵夫人,子爵夫人——
她們坐在我的工作室裡,喝著我泡的茶,試著我設計的旗袍。
每一件,都讓她們的眼睛亮起來。
每一件,都讓她們掏出支票簿。
第四周,我開始數錢。
那些法郎、英鎊、美金,堆在抽屜裡,厚厚一疊。
護衛們看著那些錢,眼睛都直了。
“大小姐,這才一個月——”
我笑了。
“這才剛開始。”
可我的身體,也在發生變化。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吐。
吐完,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泥。
可我還是爬起來。
去工作室,見客人,畫設計圖,盯進度。
護衛們看著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
顧少卿每天都來。
帶早餐,帶午餐,帶各種據說能治孕吐的偏方。
酸的,甜的,苦的,辣的——
我一樣一樣試。
都不管用。
有一天,他坐在我對麵,看著我抱著垃圾桶吐。
吐完,我抬起頭。
他的眼神,很複雜。
“宋小姐。”他開口。
“嗯。”
“你——”他頓了頓,“幾個月了?”
我看著他。
“不知道。”
他愣住了。
“不知道?”
“從金陵出發的時候,可能就有了。”我說,“算下來,快三個月了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嗎?”
我搖頭。
“通訊斷了。”我說,“前線打起來了,金陵那邊的信過不來。”
他又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背對著我。
“宋小姐。”他開口。
聲音有些啞。
“嗯。”
“如果——”他頓了頓,“如果他回不來——”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顧少卿!”
他轉過身。
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光。
很亮。
可那光底下,有別的。
是認真。
是那種——
我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你看著辦。
的認真。
“如果他回不來,”他一字一字地說,“這孩子,我養。”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他走過來。
站在我麵前。
低頭看著我。
“我說,”他一字一字,“這孩子,我當親生的養。”
我的眼眶熱了。
“顧少卿——”
“你別說話。”他打斷我,“我知道你喜歡他。我知道你心裡隻有他。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他頓了頓。
“可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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