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誌誠走後的第七天,我父親來了。
宋明禮站在西院門口,看著那兩個守門的士兵,臉色鐵青。
“讓開。”他說。
士兵不動。
“我是宋明禮,”他的聲音沉下來,“宋茜的父親。讓開。”
士兵對視一眼,還是不動。
父親冷笑一聲。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看清楚,這是督軍府的通行令。蘇老爺子親自簽的。”
士兵接過,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
他們讓開了。
父親大步走進來。
我坐在床邊,腳踝上那圈看似優雅的鏈子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他看見了。
他的腳步頓住。
那雙眼睛,一瞬間紅了。
“茜茜——”他的聲音發抖。
我笑了。
“爸,我沒事。”
他走過來。
蹲在我麵前。
看著那圈細細的鏈子。
手伸出來,輕輕碰了碰。
那冰涼的聲音,讓他整個人都在抖。
“他鎖的?”
“嗯。”
“蘇誌誠?”
“嗯。”
父親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轉身就往外走。
“爸!”我叫住他,“你去哪兒?”
他停下。
沒有回頭。
“去找蘇老爺子。”他說,“這門婚事,今天必須了斷。”
“爸——”
“你別管。”他打斷我,“我宋明禮的女兒,不能被人當狗鎖著。”
我的眼眶熱了。
“爸,”我輕聲說,“是我自己願意的。”
他愣住了。
轉過身。
看著我。
“什麼?”
我看著他。
“他上前線了。”我說,“他說怕我跑,所以鎖著。這個鏈子他用金子做的。”
“可我知道——”
我頓了頓。
“他是怕我出事。”
父親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光,很複雜。
“茜茜,”他走過來,“你變了。”
我笑了。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他想了一會兒。
“變——”他頓了頓,“像你娘了。”
我的眼眶又熱了。
那天下午,父親去了蘇公館正廳。
和蘇老爺子談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
隻知道傍晚的時候,蘇老爺子親自來了西院。
他站在門口,看著我腳踝上那圈鏈子。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蘇誌誠鎖的?”他問。
“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對父親說:“親家,這事兒,是我蘇家不對。”
父親沒說話。
蘇老爺子繼續說:“誌誠那孩子,從小沒了娘,被我教得又冷又硬。可他心眼不壞。”
他看著我的眼睛。
“宋氏,你能不能等?”
我愣住了。
“等什麼?”
“等他回來。”蘇老爺子說,“等他回來,我讓他親自給你解開。看我不狠狠收拾他”
我看著他。我知道這個老人家是迫於某種壓力吧,其實我也不恨蘇誌誠,甚至還有些悸動。宋家的生意也需要蘇家保駕護航,老將軍做做樣子我也不能當真。
看著這個蘇家的當家人。
看著這個曾經給我下過“家法處置”手諭的人。
此刻,他在問我——能不能等。
我笑了笑。
“我等。”我說。
蘇老爺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父親在旁邊,嘆了口氣。
第二天,父親來接我回宋家。
蘇老爺子發了話,西院的鎖鏈解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
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自由的味道。
真好。
父親走過來。
“茜茜,走嗎?”
我點了點頭。
轉身,走出西院。
走出蘇公館。
走出那道門。
門外,停著宋家的車。
我上了車。
車開了。
我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一一掠過。
金陵。
我回來了。
回到宋家的第一天,我就去了雲裳。
店裡積了兩個月的賬,堆成一座小山。
夥計們看見我,眼睛都亮了。
“宋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宋小姐,這幾個月的訂單都在,您看看——”
“宋小姐,有客人等您等了好久——”
我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聲音。
心裡有一塊地方,終於踏實了。
這是我的店。
我的事業。
我的——
我自己。
我站在雲裳的店堂中央,陽光從雕花窗欞漏進來,落在一排排旗袍上。左手邊是傳統的長款,月白、靛藍、藕荷色,領口盤著精緻的蝴蝶扣,裙擺綉著纏枝蓮紋。右手邊是她改良的新式樣——縮短的裙擺,收窄的腰身,領口改成西式的翻領,卻保留著中式的滾邊。再往裡,是專門定製的區域,架子上掛著半成品,貼著客人的名字:周太太的墨綠絲絨,李小姐的煙灰軟緞,公爵夫人的十二件訂單,圖紙還攤在桌上。滿室綾羅綢緞,在光裡泛著溫潤的澤。她忽然想起那年逃出蘇家時,隻帶了一隻皮箱。現在,這滿屋子的衣裳,都是從那皮箱裡長出來的。
我開始忙碌起來。
每天從天亮忙到天黑。
看賬本,見客戶,設計新款,培訓夥計。
兩個月的時間,我把雲裳開成了三家。
金陵總店,夫子廟分店,還有一家開在上海法租界。
報紙上開始叫我“商界木蘭”。
記者來採訪,問我是怎麼做到的。
我想了想。
“因為,”我說,“我在等人。”
記者愣住了。
“等人?”
“對。”我笑了,“等一個人回來。等他回來的時候,我想讓他看見——”
我頓了頓。
“他的女人,有多好。”
那篇報道發出來的時候,我收到了第一封信。
顧少卿的。
信封上貼著法國的郵票,蓋著巴黎的郵戳。
我拆開。
裡麵是一張請柬,和一封信。
請柬是拉維尼時裝屋的春季沙龍邀請函。
信上隻有幾行字:
宋小姐:
巴黎的春天來了。塞納河邊的梧桐發了新芽,咖啡館的露天座坐滿了人。
可我覺得,缺了點什麼。
缺你的旗袍。
缺你站在人群中央,閃閃發光的樣子。
來嗎?
雲裳,應該讓世界看見。
——顧少卿
P.S. 公爵夫人問了我三次,你什麼時候來。她想要的那十二件旗袍,已經等得頭髮都白了。
我捏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心跳得很快。
巴黎。
塞納河。
拉維尼時裝屋。
公爵夫人的十二件旗袍。
讓世界看見。
還有——
顧少卿那張痞裡痞氣的臉。
他在等我。
等我去巴黎。
把雲裳,開到大洋彼岸。
我閉上眼。
腦海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去吧。這是你一輩子一次的機會。
另一個說:他回來找不到你,會瘋的。我也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大氣的人。
我睜開眼。
看著窗外。
金陵的春天,也來了。
梧桐發了新芽,街邊的桃花開得正好。
可我的心,已經飛到了巴黎。
三天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去法國。
我找了父親,說了我的想法。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蘇誌誠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他。
“爸,我會給他留一封信。”我說,“告訴他我去哪兒了。”
“他會追去的。”父親說,“那個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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