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要開拔的訊息,是第三天早上傳來的。
我正在營帳裡喝粥,碗還沒放下,外麵就響起了馬蹄聲。然後是喊叫聲,命令聲,跑步聲,亂成一團。
蘇誌誠掀開帳簾走進來的時候,我已經站起來了。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話。
“要走了?”我問。
“嗯。”
他沒有多說。
可我知道,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日本人真的來了。
前線在告急。
他是少帥,得去。
他走過來,在我麵前站定。
低頭看著我。
看了很久很久。
“你,”他開口,“回金陵。”
我愣住了。
“回金陵?”
“對。”他說,“老宅。西院。”
他的手伸過來,輕輕摸了摸我的臉。
那動作很輕。
輕得不像那個夜裡把我按在牆上咬的人。
“大夫說了,”他頓了頓,“你可能懷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確定——”
“不管確不確定。”他打斷我,“都得好好養著。”
他的聲音沉下去。
“等我回來。”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裡麵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也有別的。
是不捨。
是不放心。
是怕。
怕我不聽話。
怕我跑。
怕我——
“蘇誌誠。”我開口。
“嗯。”
“我不會跑的。”
他愣了一下。
“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說,”我一字一字,“我不會跑的。”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亮起來。
“真的?”
“真的。”
他笑了。
那種很少見的、真正的笑。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我頸窩。
“宋茜。”他悶悶地開口。
“嗯。”
“等我。”
“好。”
回金陵的路,走了兩天。
陳副官親自護送,帶著二十幾個兵。一路上的驛站、關卡、渡口,都是提前打點好的。我坐在馬車裡,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手一直放在小腹上。
那裡,可能有一個小生命。
他的。我的。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隻知道——
心裡有一塊地方,軟了。
西院還是那個西院。
三年前我逃出去的地方。
三年後,我又回來了。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門口沒有兵。
窗戶沒有釘木條。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
陳副官站在我身後。
“少夫人,”他說,“少帥吩咐了,您可以自由出入。隻是——”
他頓了頓。
“得有人跟著。”
我轉過身。
看著他。
“跟著?”
“對。”他說,“卑職會帶人守在院外。您要去哪兒,說一聲就行。”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沒有商量的餘地。
可也沒有鐵鏈。
沒有封死的窗戶。
沒有那種“哪兒也去不了”的絕望。
他——
他讓步了。
蘇誌誠讓步了。
我站在那裡,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化開。
我開始去雲裳。
每天上午,陳副官帶著兩個人,跟著我去店裡。下午,再跟著我回來。
夥計們看見我,眼睛都亮了。
“宋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宋小姐,這段時間的賬本都在,您看看——”
“宋小姐,有客人定了一批秋裝,說好了今天來取——”
我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聲音。
心裡有一塊地方,終於踏實了。
這是我的店。
我的事業。
我的——
我自己。
第七天,顧少卿來了。
他站在店門口,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手裡搖著那把摺扇。身後沒有跟著人,就他自己。
他看見我,笑了。
那笑容,風流,痞氣,還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
“宋小姐,”他搖著扇子走進來,“聽說你回來了?”
我看著他。
“顧公子訊息倒是靈通。”
“那當然。”他在櫃檯前站定,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店裡的陳設,“金陵城裡,但凡跟雲裳有關的事,我都靈通。”
他這話說得隨意。
可那眼神,在我身上轉了一圈。
最後,落在我小腹上。
隻一瞬。
極快。
快到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收回目光,笑了。
“聽說,蘇少帥上前線了?”
“嗯。”
“那宋小姐現在——”他頓了頓,扇子輕輕搖著,“自由了?”
我看著他。
“顧公子,你來幹什麼?”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紙。
遞過來。
我接過,展開。
是邀請函。
拉維尼時裝屋的春季沙龍。
和上次那張一模一樣。
“這張是新的。”他說,“日期改了。下個月中旬。”
他頓了頓。
“船票,我也準備好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光。
不是那種輕浮的光。
是認真的。
“宋小姐,”他說,“巴黎那邊已經安排好了。拉維尼的老闆親自接待,法國貴族圈子裡,有頭有臉的人都會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
“你的旗袍,應該讓世界看見。”
我的心跳得很快。
巴黎。
塞納河。
那些公爵夫人、銀行家太太們。
讓世界看見。
“顧公子,”我開口,“你為什麼要幫我?”
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一樣痞。
可那痞底下,有什麼東西,沉了一沉。
“宋小姐,”他說,“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在法國看見雲裳的照片,是什麼感覺?”
我沒有說話。
“驚艷。”他說,“真正的驚艷。”
“那種美,不是洋人能模仿出來的。”
他看著我。
“我想讓更多人看見。”
他的眼睛很深。
深得像藏著什麼話,不肯說出來。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流動。
不是曖昧。
是別的。
是兩個人都在試探,都在衡量,都在等對方先開口的——
暗流。
“顧公子,”我終於開口,“你——”
“叫少卿。”他打斷我,又恢復了那副痞氣的笑,“叫顧公子太生分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剛才那點沉,已經不見了。
隻剩下一片坦然的、風流的光。
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少卿。”
他的眼睛彎了彎。
“你剛才說,下個月中旬?”
“對。”
“蘇誌誠——”
“他回不來。”顧少卿說,“前線的事,我打聽過了。至少三個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個月。
足夠我去了又回。
足夠我在他回來之前,完成那個夢。
“我——”我開口。
“不急。”顧少卿打斷我,“你慢慢想。”
他從懷裡又取出一張紙。
放在櫃檯上。
“船票在這兒。初三的船。”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宋小姐,你想好了,隨時來。”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停下。
沒有回頭。
“對了。”
“嗯?”
“你那個陳副官,”他說,“初三那天,我派人把他支開。”
他頓了頓。
“碼頭那邊,我安排好了。”
他走了。
搖著那把扇子,走進陽光裡。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跳。
不是心動。
是別的。
是終於有人看懂了我,卻不說破的那種——
暗湧。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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