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少卿來的時候，是個陰天。
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風裡帶著硝煙和塵土的味道。我正坐在營帳裡看天，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騷動。
馬蹄聲。很多馬蹄聲。
我本著好奇，走到帳外。
然後就看見了那支隊伍。
幾十騎，清一色的高頭大馬，馬上的人穿著黑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是槍。他們停在軍營門口，和守衛的士兵對峙著。
隊伍最前麵，一個人翻身下馬。
煙灰色長衫，外罩一件月白色馬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如畫。
顧少卿。是他。
他站在那裡，抬頭看了看軍營門口的旗幟，又看了看那些如臨大敵的士兵，笑了。
那笑容，風流，痞氣，還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從容。
“勞駕，”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朵裡，“通報一聲，就說顧少卿來訪，找宋小姐談生意。”
守衛的士兵麵麵相覷。
就在這時，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讓他進來。”
蘇誌誠。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的。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守衛讓開了。
顧少卿走了進來。
他走過那些帳篷，走過那些盯著他看的士兵，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
他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在我脖頸上那片還沒消的痕跡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對著我身後的人。
“蘇少帥，叨擾了。”
蘇誌誠沒有說話。
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
擋在我和顧少卿之間。
那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一頭狼護住自己的領地。
顧少卿看著他的動作，扇子搖了搖。
“蘇少帥不必緊張，”他漫不經心地說，“我今天是來談生意的，不是來搶人的。”
“搶？”蘇誌誠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你搶得過？”
顧少卿挑了挑眉。
“搶不過。”他坦然承認，“所以來談。”
他繞過蘇誌誠，看向我。
“宋小姐，上次送去雲裳的資料，看完了嗎？”
我點了點頭。帶著一絲肝顫，為什麼要在蘇誌誠麵前提這個，生怕他不知道嗎，
“看完了。”餘光瞥見蘇誌誠極黑的臉，硬著頭皮說。
“覺得怎麼樣？”
我想了想。還問什麼，但還是屬實的說。
“很好。”我說，“非常好。”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今天帶來的這些，”他從懷裡取出一疊檔案，“你可能會更喜歡。”
他走過來，把檔案遞給我。
蘇誌誠沒有攔。
可他站在旁邊，那雙眼睛一直盯著顧少卿。
像盯著一個隨時會撲上來的獵物。
我接過檔案，翻開。
是邀請函。
法文的，中文的，厚厚一疊。上麵印著巴黎一家高階時裝屋的名字——不是那種大眾品牌，是專門服務貴族和富豪的百年老店。
“這家‘拉維尼’時裝屋，”顧少卿指著其中一頁，“在巴黎很有名。他們每年春天會舉辦私人沙龍，隻邀請最尊貴的客戶。模特在沙龍裡走動展示新作，客人坐在沙發上，喝著香檳，慢慢挑選。”
他頓了頓，看著我。
“他們想邀請你參加今年的沙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邀請我？參加他們的沙龍？”
“不隻是參加。”顧少卿笑了，“是展示你的作品。”
他從檔案裡抽出另一張紙。
“他們看了你那些旗袍的照片，非常感興趣。想讓你帶幾件作品過去，在他們的沙龍上展示。”
他看著我。
“宋小姐，你的雲裳，可以走進巴黎最高階的圈子。”
我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跳得很快。不是心動。
是別的。
是被人看見的震動。
是可以把事業做得更好。
巴黎最高階的圈子。
那些公爵夫人、銀行家太太、貴族小姐們，坐在沙發上，喝著香檳，看著我的作品。
我的手有些發抖。
“顧公子——”我開口。
“叫少卿。”他打斷我。
……
他的眼睛彎了彎。
“這些東西，”我說，“你怎麼做到的？”
他搖了搖扇子。
“我爸是交通部長。”他說，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巴黎那邊，正好有他幾個老朋友。那家時裝屋的老闆，欠他一個人情。”
他頓了頓，看向蘇誌誠。
“再加上，我這個人，比較會來事。”
蘇誌誠沒有說話。
可他的眼神，沉了沉。
顧少卿的爹是交通部長。
管著全國的鐵路、公路、水路。
那是真正的大人物。
和蘇家這種軍頭不一樣，是另一種權勢——政府的，合法的，和國際接軌的。
難怪他敢帶著幾十號人，大搖大擺闖進軍營。
難怪他站在蘇誌誠麵前，還能笑得那麼從容。
“蘇少帥，”顧少卿轉向他，“您別誤會。我不是來挖牆腳的。”
蘇誌誠看著他。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來送邀請函。”顧少卿說，“順便問問宋小姐，有沒有興趣去巴黎開開眼界。”
他頓了頓。
“您要是願意，也可以一起去。巴黎那邊，我有幾處宅子，可以招待。”
蘇誌誠的眼睛眯了眯。
“去巴黎？”開眼界？
“對。”顧少卿笑了，“塞納河畔，左岸咖啡，香榭麗舍大街。蘇少帥沒去過吧？可以去看看。”
蘇誌誠沒有說話。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
他淡漠的開口“顧少卿看點西方的景就是開眼界麼？那你的眼界著實不怎麼樣。”
“宋茜。”他喚我。
“你想去？”
我又愣住了。
他問我想不想去。
不是命令，不是阻止，不是“你是我的女人不許走”。
他問——你想去？
“蘇誌誠……”我開口。
“回答我。”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
可那平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抖。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我……”我開口。
沒說完。
蘇誌誠忽然伸出手。
從我手裡，抽走了那疊檔案。
他低下頭，翻了幾頁。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顧少卿。
“顧少卿。”他說。
“嗯？”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顧少卿愣了一下。
“軍營。”他說。
“對。”蘇誌誠說，“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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