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電線杆底下空了。我站在店門口看了很久,直到夥計來叫我。
第二天,食盒沒來。午飯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吃不下去。
第三天,我開始習慣。
習慣沒有那道目光跟著我。習慣不用在窗邊偷偷往外看。習慣告訴自己——他走了纔好,走了才清凈。
清凈。
多好的詞。
我對著鏡子練習了好幾遍,才讓那個“清凈”的表情掛在臉上。
然後第四天,顧少卿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捧著一隻巨大的資料夾,眼睛裡亮得像藏了星星。
“宋小姐!”他大步走過來,把資料夾往櫃檯上一攤,“你看看這個!”
我低頭。
是一疊照片。
西洋時裝周的最新款,巴黎、米蘭、倫敦,最頂尖的設計師,最前沿的剪裁。有些是T台照,有些是後台抓拍,有些是手稿的翻拍。
“這是我朋友從巴黎寄來的,”顧少卿指著一張照片,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你看這個肩線的處理,西式裙裝的骨架,卻用了東方線條的柔化——像不像我們上次聊的那種‘藏’的美學?”
我拿起那張照片,仔細看。
確實。
西式的挺括,卻有中式的含蓄。肩部微微收緊,裙擺卻散開如流水。
“妙啊。”我輕聲說。
“對吧!”顧少卿眼睛更亮了,“還有這張,你看這個領口——”
他湊過來,指給我看。
很近。
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咖啡氣息。
不是蘇誌誠那種冷鐵和煙草。
是另一種。
乾淨的,溫潤的,讓人放鬆的。
我們開始聊。
從這張照片聊到那張,從肩線聊到裙擺,從西式剪裁聊到東方審美。他拿出隨身帶的速寫本,給我看他新畫的幾張設計圖,有一張就是受了那張照片的啟發。
“我想把這種線條用在旗袍上,”他指著草圖,“保留傳統韻味,但讓女子行動更自如。你不是說過嗎?讓女子穿得好看,也穿得舒服。”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專註,看著那張草圖,像是在看一件心愛的作品。
“顧公子,”我說,“你真的不該開畫廊。”
他抬起頭,笑了。
“我知道。”他說,“可家裡人不同意。沒辦法。”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也許,”他說,“找一個誌同道合的人合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誌同道合。
這個詞,太危險了。
我低下頭,假裝在看照片。
“宋小姐,”他的聲音輕下來,“你有沒有想過,把雲裳開到國外去?”
我愣住了。
“國外?”
“對。”他說,“巴黎、倫敦、紐約。那邊的上流社會,最近特別迷戀東方元素。可市麵上那些,都是洋人臆想出來的‘東方’,不是真正的東方。”
他看著我。
“你設計的旗袍,纔是真正的東方美。”
我站在那裡,聽著他的話。
心跳得很快。
不是心動。
是別的。
是被人看見的震動。
他看見我了。
看見我想做的事,看見我想走的路,看見我心裡那些從不敢對人說的野心。
“顧公子,”我開口。
“叫我少卿。”他打斷我。
“……少卿。”
他笑了。
那笑容,溫潤得像春天的風。
我們繼續聊。
聊了一下午。
從照片聊到設計,從設計聊到理想,從理想聊到人生。
他告訴我他在法國的日子,告訴他怎麼一個人熬過那些孤獨的夜晚。我告訴他我逃出蘇家的那天,告訴他怎麼一步一步把雲裳撐起來。
他聽得認真。
那種認真,讓人想一直說下去。
太陽西斜的時候,他才起身告辭。
“宋小姐,”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今天是我回國後,最開心的一天。”
我站在櫃檯後麵,看著他。
“我也是。”我說。
他走了。
門在身後合上。
我站在那裡,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的,輕輕的,在動。
不是愛。
是別的。
是遇見同類的喜悅。
是被人理解的溫暖。
是——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聽懂我。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沒有夢到他。
是那個“他”。
第二天早上,我推開店門,陽光照進來,很暖。
我深吸一口氣。
然後我看見了他。
不是蘇誌誠。
是他留下的那個手下。
叫什麼來著?陳副官。
他站在店門口,一身軍裝,麵無表情。
“宋小姐,”他開口,“少帥請您去一趟。”
我愣住了。
“去一趟?去哪兒?”
他的目光越過我,看了一眼店裡。
“前線。”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麼意思?”
“少帥的電報。”他從軍裝內袋裡取出一張紙,“今天淩晨到的。”
我接過那張電報。
短短一行字。
“把她送來。立刻。”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可那筆跡,我認得。
他。
“我不去。”我把電報拍回他手裡,“你跟他說,我不去。”
陳副官看著我。
那眼神裡沒有商量。
“宋小姐,”他說,“少帥說,如果您不去,他回來。”
他頓了頓。
“親自接。”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親自接。
他回來。
然後呢?
再把我綁在床柱上?
再問我“你是誰的人”?
“宋小姐,”陳副官又說,“車已經備好了。”
我閉上眼。
深吸一口氣。
睜開眼。
“我換件衣裳。”
那輛車開了很久。
從金陵到徐州,從白天到黑夜。
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景色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荒山。
陳副官坐在前麵,一言不發。
我想問很多事。想問他在前線怎麼樣了。想問為什麼要我去。想問——
可我沒問。
因為我知道答案。
因為顧少卿昨天來了。
因為我和他聊了一下午。
因為他笑得很開心。
因為——
蘇誌誠的眼線,看見了。
到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軍營。
到處都是帳篷、篝火、巡邏的士兵。空氣裡有硝煙味,有血腥味,有那種讓人窒息的男人氣息。
陳副官把我帶到一個帳篷前麵。
“少帥在裡麵。”他說。
他走了。
我站在帳篷外麵,沒有動。
風很大。
吹得帳篷的布簾獵獵作響。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後一隻手掀開布簾,把我拽了進去。
他站在我麵前。
一身戎裝,滿身風塵。臉上有疲憊的痕跡,眼睛下有青影。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
“顧少卿又去了。”
我沒說話。
“聊了一下午。”
我沒說話。
“很開心。”
我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冷鐵、硝煙、還有血腥。
“宋茜。”他喚我的名字,聲音很低,“你知道我聽見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我看著他。
“在想——打斷他哪條腿。”
我的心猛地一沉。
“蘇誌誠——”
“崔誌浩的腿,”他打斷我,一字一字地說,“就是我打斷的。”
我愣住了。
整個人像被雷劈中,釘在原地。
“你說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愧疚,沒有解釋,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甸甸的東西。
“那年他接應你逃到上海,我讓人截住了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兩條腿,挑了一條。”
“我說,留一條,讓你能走。另一條——”
他頓了頓。
“是替我受的。”
我的呼吸開始發抖。
“你——”
“你什麼?”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想罵我?想打我?想說我狠?”
他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刀。
“宋茜,我就是這樣的人。”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崔誌浩。
那個溫潤如玉、永遠穿著灰駝色長衫的崔誌浩。
他的腿——
是他。
是他親手打斷的。
“蘇誌誠……”我的聲音在發抖,“你、你這個——”
“禽獸?”他接過話,“對。”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再走。
我再退。
直到後背撞上帳篷的支柱。
他俯下身,把我圈在他和那根支柱之間。
很近。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層薄薄的、血紅的東西。
“宋茜,”他一字一字地說,“崔誌浩的腿是我打斷的。”
“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他的聲音低下去。
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嘆息。
“我不在乎再多一個顧少卿。”
我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你——”
“你什麼?”他看著我,“你想問我,敢不敢?”
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偏執的光。
“宋茜,你忘了我是幹什麼的?”
他的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看著他。
“我在戰場上殺過多少人,你知道嗎?”
“我背著一百多斤的人走了三十裡,你知道嗎?”
我不會跟他走。”我說。
他愣住了。
“什麼?”
“顧少卿,”我說,“是朋友。”
他的眼睛眯了眯。
“朋友?”
“對。朋友。能聊服裝、聊設計、聊理想的朋友。”
我看著他。
“蘇誌誠,你知道什麼是朋友嗎?”
他沒有說話。
“朋友就是,”我說,“能聽懂我說話的人。”
他的眼神變了一下。
“可你——”
“可你是我的丈夫。”我打斷他。
他愣住了。
那兩個字,像釘子,釘進他胸口。
丈夫。
三年了。
第一次,從我嘴裡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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