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柬送到雲裳的時候,我正在給客人量尺寸。
燙金的帖子,印著英租界工部局的徽章,翻開一看——萬國商會慈善晚宴,地點在和平飯店,時間下週六。
“宋小姐,”送帖子的小廝點頭哈腰,“工部局說了,請您務必賞光。您是咱們金陵商界的女中豪傑,這晚宴缺了您可不成。”
我把請柬放在櫃檯上,笑了笑:“知道了。”
小廝走後,夥計湊過來:“小姐,您去嗎?”
我看著那張請柬,沒說話。
去?
當然要去。
萬國商會,名流雲集。英法美日各國的領事、滬上商界的巨頭、政界的要人,都會到場。雲裳要想把分店開到上海去,這樣的場合,必須露臉。
可我也知道,去了會遇見什麼人。
蘇誌誠。
他也在受邀之列。蘇家少帥,手握重兵,如今又打了勝仗回來,正是風頭無兩的時候。這樣的晚宴,他怎麼可能缺席?
六百多天了。
他回來了二十三天。
這二十三天裡,他每天派人送一束花,送食盒。
燙金的字在燈光下閃了閃。
“去。”我說。
週六傍晚,我在店裡換好了衣裳。
自己設計的。月白色軟緞旗袍,領口是改良的立領,不高不矮,剛好露出一截脖頸。裙擺綉著銀灰色的暗紋蘭花,走動時若隱若現。腰間收得很貼,襯得腰肢盈盈一握。
頭髮盤起來,隻插一根翡翠簪子——母親留給我的那根。耳上一對珍珠墜子,腕間那隻翡翠鐲子瑩潤生光。
鏡子裡的女人,清冷,矜貴,眉眼間帶著點拒人千裡的疏離。
很好。
我對著鏡子,輕輕抿了抿唇。
口紅是西洋貨,淡淡的玫瑰色,襯得膚色越發白皙。
“宋小姐今晚真好看。”夥計在旁邊說。
我笑了笑,沒說話。
好看有什麼用?
好看能讓那些人閉嘴嗎?
和平飯店的宴會廳,燈火輝煌。
水晶吊燈從三層樓高的穹頂垂下來,把整個大廳照得亮如白晝。穿燕尾服的洋人、著長袍馬褂的華商、珠光寶氣的太太小姐們,三三兩兩地聚著,香檳杯裡的氣泡細細碎碎地往上冒。
我端著杯子,站在人群邊緣。
已經有三撥人來打過招呼了。英國領事夫人誇我的旗袍好看,問是不是雲裳做的。法租界工部局董事的太太拉著我聊了半天,說她女兒下個月訂婚,想定做禮服。日本三井洋行的買辦過來遞名片,說有機會可以合作。
我都應付過去了。笑得得體,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我知道,那些目光,不隻是欣賞。
還有別的。
那種帶著審視與揣度的、悄悄打量著的目光。
從角落裡飄過來的。
“那就是宋家那位?”
“可不是。蘇家少帥的夫人,兩年前跑出去那個。”
“跑什麼跑,我聽說是被趕出來的。”
“嘖嘖,長得倒是不錯……可惜了。”
幾個穿金戴銀的年輕女子聚在一起,扇子掩著唇,眼睛卻往這邊瞟。領頭的那個穿一身緋紅旗袍,綉著大朵牡丹,濃艷得有些刺眼。
是財政部長周家的二小姐,周若蘭。
她旁邊站著的是警察廳長家的三小姐、鹽務署長的兒媳婦、還有幾個麵熟的,都是金陵城裡出了名的名門閨秀。
“自己跑出去做生意,拋頭露麵的,像什麼樣子。”周若蘭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不懂規矩。”
“什麼小門小戶,”旁邊人接話,“宋家是首富啊”
“有錢有什麼用?商賈之家,再有錢也是末流。”周若蘭輕輕搖著扇子,“我們這樣的人家,講究的是門第、是規矩。像她那樣,嫁了人還往外跑,拋頭露麵做生意,也不知道蘇家怎麼忍的。”
“聽說蘇少帥今晚也來了?”
“來了。”周若蘭眼睛亮了一下,“我剛才還看見他了。那身段,那氣派,真是一等一的人物。”
“那你還不去打個招呼?”
“急什麼。”周若蘭抿唇笑了笑,目光往我這邊瞟了一眼,“有些人,自己站那兒孤零零的,也不知道害臊。”
那些話,像細針,一根一根紮過來。
我端著杯子,目不斜視。
習慣了。
兩年了,這些話聽得還少嗎?
“宋小姐!”
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我轉頭,看見一個穿淺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走過來。
他的步子很從容,帶著一種天生的慵懶。眉眼生得極好,是那種讓人一眼就移不開的好——劍眉星目,鼻樑挺直,嘴角微微上翹,天生一副笑模樣。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紅寶石領針,在燈光下閃了閃。
顧少卿。
顧家三公子,父親是交通總長,母親是英國公爵家的遠親。本人留洋回來,沒走仕途,反而在法租界開了間畫廊,專做洋人買賣。金陵城裡提起他,都說“風流倜儻”、“不羈”、“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他走到我麵前,微微欠身。
“宋小姐,久仰。”
我回了個禮:“顧三公子。”
“叫顧三公子太見外了。”他笑著,那雙眼睛彎成兩道好看的弧度,“叫我少卿就好。”
“顧公子說笑了。初次見麵,不敢造次。”
“初次見麵?”他挑了挑眉,“宋小姐這話,可傷人心了。我在法國的時候就聽說過雲裳的名字。回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您店裡轉了一圈。可惜那天您不在。”
他說得隨意,眼神卻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種停留,不讓人討厭。
就像欣賞一幅畫。
“顧公子有心了。”我說,“下次來,提前打個招呼,我親自招待。”
“那可說定了。”他笑起來,露出整齊的牙齒,“正好,我想給母親定一件壽禮。她老人家喜歡素雅的,我聽人說宋小姐設計的蘭花旗袍最好,不知道能不能勞煩您……”
他話沒說完,目光忽然往我身後瞟了一下。
那眼神變了一瞬。
很快。
快到幾乎看不見。
可他看見了什麼?
我下意識想回頭。
“宋小姐,”顧少卿忽然往前邁了一步,恰恰擋住我的視線,“剛才說到蘭花旗袍,您覺得什麼料子合適?素縐緞還是軟緞?我母親麵板敏感,太硬的料子穿不得……”
他靠得有些近。
那股古龍水的香味,淡淡的,混著一點鬆木的氣息。
“顧公子,”我往後退了一步,“料子的事,可以到店裡細說。今天場合不對。”
“場合?”他掃了一眼四周,又笑起來,“宋小姐說得對,是我不該。那改日登門拜訪,您可別把我趕出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又往我身後瞟了一下。
那笑意更深了。
我忍不住回頭——
看見了。
人群的那一頭,蘇誌誠站在那裡。
一身墨黑色西裝,白襯衫,黑領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骨那道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他沒有看我。
他在看顧少卿。
那眼神很淡。
可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度。
顧少卿偏偏在這時候,又往我這邊湊了湊。
“宋小姐,”他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那位蘇少帥,好像一直在看這邊。您認識他?”
我沒說話。
他又笑了笑,忽然提高了一點聲音:“說起來,我上次在巴黎看見一件洋裝,特別適合宋小姐這樣的氣質。改天我把照片帶來給您看看?”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讓周圍人聽見。
也足夠讓蘇誌誠聽見。
我看見蘇誌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轉身,往這邊走來。
人群自動向兩邊分開。
顧少卿看著他走過來,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喲,蘇少帥。”他欠了欠身,“好久不見。”
蘇誌誠在他麵前站定。
兩個人,一個冷峻如刀,一個風流似水。
目光對上。
空氣裡像有什麼東西,輕輕一響。
“顧三公子。”蘇誌誠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什麼時候回國的?”
“上個月。”顧少卿笑著,“還沒來得及登門拜訪,蘇少帥別見怪。”
“不會。”蘇誌誠說,“你忙。”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從顧少卿臉上移開,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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