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了揉眉心,我知道蘇誌誠還是來了。兩年的我時間,我的心還是不自主的漏了一拍。
我想我還是喜歡他的。
可是最幸福的應該是兩個人相愛,而我的心總覺得空空的,裝不滿。如果裝滿,就裝錢吧,我要做一個富有的女人,用錢幫助更多更多的人。
蘇誌誠卻沒有再等直接闊步上前,“宋茜,好久不見。”
“蘇少帥。”我說,臉上掛著雲裳老闆娘招牌式的笑,但我的內心風起雲湧。“今日來,有何貴幹?”
他沒有回答。
他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
很近。
我的心漏了一拍。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雪鬆、煙草、還有一點醫院裡那種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食盒放在櫃檯上。
“午飯。”他說。
我看著那隻食盒。紫檀木的,雕著纏枝蓮紋,是老字號“知味觀”的外賣盒子。那家店的菜,從前我常吃。
“吃過了。”
“你隻吃了兩口。”他說,“餛飩涼了,沒吃完。”
我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
“你派人監視我?”我壓低聲音。
“沒有。”他看著我的眼睛,“我在對麵站了一上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對麵。
電線杆底下。
他一直站在那裡。
“蘇少帥,”我往後退了一步,“小店還要做生意,您請回。”
“生意?”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秋天的陽光照在霜上,轉瞬就化。
他轉頭,掃了一眼店裡那幾個正偷偷往這邊看的客人。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每個人耳朵裡,“我與內子有些家事要談,今日雲裳提前打烊,得罪了。”
內子。
那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劈頭澆下來。
客人們的表情精彩極了。有人捂嘴,有人瞪眼,有人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夥計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我。
“蘇誌誠!”我壓低聲音,壓不住那股往上湧的火,“你胡說什麼?!”
他沒有理我。
他走到門口,親自把門拉開,微微欠身。那幾個客人麵麵相覷,看著門口的軍士,最後還是拎著包、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門關上。
店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轉過身,看著我。
那雙眼睛不再疲憊,不再柔軟,不再像昨夜那樣盛著七百多天的思念和委屈。
是另一個人。
是那個兩年前把我綁在床柱上、說“你是我的女人”的人。
是那個戰場上殺過敵、權謀裡鬥過人、從來不知道“放手”兩個字怎麼寫的人。
“蘇太太。”他一步一步走向我,“兩年不見,你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往後退。
“什麼身份?”我咬著牙,“蘇少帥兩年前親口說的,‘我放你走’。怎麼,說過的話,現在要反悔?”
“放你走,”他在我麵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不等於離婚。”
我的心沉了一下。
“宋茜。”他喚我的名字,聲音很低,卻像鐵釘一樣釘進耳朵裡,“你問問自己,我們離婚了嗎?”
我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是——沒有。
那紙離婚協議,我簽了字,讓律師送去蘇家。他收了,沒有迴音。
法律上,我依然是蘇宋氏。
依然是——
他的妻子。
“聽說,”他忽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看他,“你和媒體說,你‘未婚’?”
他的指腹粗糙,帶著槍繭,硌著我的麵板。
“宋小姐?”他重複那兩個字,嘴角扯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嗯?”
我盯著他的眼睛。
“是。”我說,“我說的。”
他眯了眯眼。
“宋茜,”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危險,“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我沒說話。
“重婚罪。”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是我蘇誌誠明媒正娶的妻子,一天沒離婚,一天就是。你在外麵自稱‘未婚’,傳出去——我蘇家的臉往哪兒放?”
“蘇家的臉?”我冷笑,“蘇少帥現在跟我談臉麵?兩年前你把我關在西院、綁在床上、讓我吃避孕藥的事,怎麼不談臉麵?”
他捏著我下巴的手指頓了一下。
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像是痛。
又像是別的什麼,我看不懂。
“兩年前的事,”他說,聲音低下來,“我欠你的,我會還。”
他鬆開手。
“可離婚,”他說,“不可能。”
我愣住了。
“你——”
“宋茜。”他打斷我,目光沉沉地壓過來,“你聽清楚。我這輩子,隻有兩件事是為自己做的。一瓶汽水。一個你。”
“我放你走過一次。”
“我後悔了”
他頓了頓。
“不會再有了。”
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像淬過火的刀。裡麵沒有商量,沒有妥協,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偏執的篤定。
他不會放手。
他從來都沒有放手。
他隻是學會了等。
等我自己回來。
可我沒有回來。
所以他來了。
“蘇誌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乾,“你不覺得,你很可笑嗎?”
他沒有說話。
“你想要我,就要。你放我走,就走。你現在來了,說一句‘不可能離婚’,我就得乖乖跟你回去?”
我走近一步,仰頭看著他。
“我這兩年,是幹什麼的?”
“我開了兩間店。我養活了十二個女工。我做的衣裳,半個金陵城的太太小姐都在穿。”
“我不是那個被你關在西院、等你回來‘服侍’的少夫人了。”
“我是宋茜。”
“宋小姐。”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
不是憤怒。
不是失望。
是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像獵人看著獵物終於長出獠牙時,那種複雜的、混合著欣賞與警惕的眼神。
“我知道。”他說。
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開了兩間店。”他說,“知道雲裳的營業額,知道你用的絲是哪家的貨,知道你雇的十二個女工叫什麼名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上個月跟鴻翔綢緞莊談了一筆生意,對方壓價太狠,你差點虧本。”
他又走了一步。
“知道你想把分店開到上海去,但那邊有人卡著批文,你託了人,還沒辦下來。”
我退了一步。
“你怎麼——”
“宋茜。”他在我麵前站定,“你忘了一件事。”
他俯下身,湊近我耳邊。
熱氣噴在我耳廓上,帶著那股熟悉的、危險的氣息。
“宋家,”他輕輕說,“是做軍需的。”
我僵住了。
“蘇家的軍需,是宋家供的。宋家的生意,有多少是靠著蘇家這棵大樹撐著的,你知道嗎?”
他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像針一樣紮進來。
“你以為這兩年,你順順噹噹開了兩間店,沒人來找麻煩,沒人來收保護費,沒人來搶你的貨——”
他退後一步,看著我的眼睛。
“是因為什麼?”
我的心開始往下沉。
“鴻翔壓價那回,”他說,“第二天,他們老闆親自登門道歉,說‘誤會’。”
“上海批文那事,我打了兩個電話,那邊就鬆口了。”
“還有——”
“夠了。”我打斷他。
我站在那裡,渾身發冷。
原來是這樣。
原來那些我以為靠自己本事掙來的東西,背後都有他的手。
他在保護我。
用他自己的方式。
像兩年前讓崔誌浩去守我一樣。
像揣著那朵桂花七百多天一樣。
他什麼都不說。
隻做。
“蘇誌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你是不是覺得,我離了你,就活不下去?”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光,暗了暗。
“不是。”他說。
“我隻是,”他頓了頓,“怕你出事。”
“怕我來不及。”
“怕像那年——”
他沒說完。
我忽然想起崔誌浩的腿。
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崔誌浩。”我說。
他眼神微微一變。
“他的腿,”我說,“是你弄斷的?”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店裡很安靜,隻有牆上那座老鍾在走。哢嗒。哢嗒。哢嗒。
他終於開口。
“是。”
那一個字,像一顆子彈,打穿了我心裡剛剛長出的一點柔軟。
“你——”
“我沒有讓他去死。”他說,聲音很平靜,“我隻是……”
他頓了頓。
“我不放心他。”
我愣住了。
“不放心?”
“那年你逃到上海,”他說,“是他接應的你。他喜歡你。你知道,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他看著我。
“我要去打仗了。可能回不來。”
“我不放心你一個人。也不放心——”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不放心他。”
我站在那裡,像被釘在地上。
“所以你就——”
“嗯哼”他的聲音很輕。
我的眼眶忽然熱了。
“你是故意的嗎?”我的聲音在發抖,崔誌浩可是天之驕子啊,崔家的宗子,天賦奇高,本來是足夠可以帶崔氏騰飛的。
他看著我。
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很久。
久到牆上那座鐘又響了。
他轉回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水光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甸甸的東西。
“宋茜。”他喚我。
我沒有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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