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講,蘇誌誠這樣剖心得講了這樣多,原來我不是一廂情願。可是我為什麼心底空空的呢,好像怎麼也填不滿。
一時間隻怔怔地陷入回憶。我看著他。等著。
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麼。求我留下,威脅我別走,或者像從前那樣,用那種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我回到他身邊。
他沒有。他沒有這樣去做我的心也像被揪了一把,好像什麼在逝去,心底翻起一絲恐慌。
他隻是鬆開我的手腕,起身,走向窗邊。其實昨天和你說的種種“你都沒問我為什麼不告訴你”
但現在我想說“因為我不知道那是喜歡。”
“我以為隻是不討厭。隻是習慣。隻是——”他頓了一下,“隻是你總在那裡,嘰嘰喳喳,像隻麻雀,趕也趕不走。我以為那就叫煩。”
他看著我。
“直到你嫁給我那天。”
“紅蓋頭遮著臉,我看不見你的表情。拜堂時你的手很涼,攥著紅綢,攥得很緊。”
他垂下眼。
“我那時候想:從今往後,這個人是我妻子了。”
“我想,”他的聲音低下去,“我好像很高興。”
窗外起了風。梧桐葉沙沙作響,像無數往事翻動書頁。
“可我不會說。自從10歲母親去逝。”他抬起頭,眼底有一層極薄的水光,“從小沒人教過。”
“父親說,蘇家的男人,要冷,要硬,不能讓人看出喜怒。繼母說,喜怒形於色,是軟弱。”
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月光下的霜,一觸即碎。
“所以我不會。你問我好不好,我說好。你問我喜不喜歡,我說還行。你想聽的話,我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看著我。“我以為你能懂。”說完麵目似乎又變回那個蘇少帥。
怎麼懂啊蘇誌誠,我就像一支已經燃盡的蠟燭,將所有的熱情都給過你了。
我略沉吟,還是說:“誌誠,有時候暫時分開也是一種抵達。”即使我們暫時不離婚,也給彼此一點整理自己的時間。我不想做蘇宋氏,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我不像困於後宅這方寸之間。
言盡於此,蘇誌誠微微點頭。我們的諾就先達成這樣了。
我回了宋家。
不是蘇家派車送回來的。我自己叫的黃包車,行李隻有一隻皮箱,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裳、母親留給我的翡翠鐲子,還有那枚懷錶。
車停在宋府門口時,門房老陳愣了好幾秒,手裡的水煙袋差點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
我付了車錢,提著箱子往裡走。
“老爺呢?”我問。
“在、在賬房……”
我穿過迴廊,穿過那片我從小玩耍的假山池沼,徑直走進賬房。
宋明禮正和幾位掌櫃對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看見我。
手裡的毛筆懸在半空,墨汁滴在賬本上,暈開一團濃黑。
“茜茜……”
他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刺耳的聲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掃過我素凈的衣著、挽緊的髮髻、沒有佩戴任何首飾的手腕——
還有我身後,空無一人。
他的臉色變了。
“蘇家……”他的聲音發緊,“蘇誌誠他——”
“父親。”我打斷他。
我把皮箱放在地上,站直了。
“我回來了。”
宋家炸開了鍋。
母親早逝,父親續弦的那位太太我素來不親。幾個庶出的弟妹躲在廊柱後頭探頭探腦,被嬤嬤們轟走。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大氣不敢出。
宋明禮把我帶進書房,屏退所有人。
門關上那一刻,他終於不再維持那副商場上刀槍不入的鎮定。
“他欺負你了?”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對你動手了?還是——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腕間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紫痕上,聲音陡然拔高:“這是什麼東西?!他把你綁起來?!”
“父親,”我抽回手,用袖子遮住那道勒痕,“我沒事。”
“這叫沒事?!”宋明禮渾身都在發抖,“我宋明禮的女兒,從小到大沒讓人碰過一根手指頭,嫁到他蘇家,被綁成這樣叫沒事?!”
他轉身就要往外沖:“我找他去!”
“父親!”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他回過頭,眼眶通紅。
我看著那雙盛滿憤怒與心疼的眼睛,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是我自己要回來的。”我說。
“他……放我走的。”
宋明禮愣住。
“放你走?”
他像聽不懂這三個字,反覆咀嚼了好幾遍。
“蘇誌誠……放你走?”
“是。”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頭從西移到東,久到他終於鬆開攥緊的拳頭,跌坐回太師椅裡。
“那你怎麼打算?”他問,聲音像老了十歲。
我看著窗外。
宋府的後園不如蘇家將軍府闊大,卻是我從小跑大的地方。那棵棗樹是我五歲時父親親手種的,如今已經高過屋簷。鞦韆架還在,繩索換了新的,漆成嫩綠色。
“父親,”我說,“我想做事。”
他抬起眼看我。
“宋家的產業,這些年一直是您在撐著。”我轉回頭,對上他的目光,“您教過我看賬本、談生意、辨貨品成色。您說這些是給女兒的嫁妝,不是指望我靠這個吃飯,隻是怕我嫁人後被欺負。”
我頓了頓。
“我還是被欺負了。”
宋明禮的眼眶又紅了。
“可您教我的東西,我沒忘。”
我走到他麵前,蹲下身,仰頭看著這位金陵城最富有的商人、我的父親。
“蘇家有一百種方式讓宋家低頭,是因為我們隻有錢,沒有自己的根基。”我說,“可錢不該是軟肋。錢,可以是鎧甲。”
“您教會我怎麼賺錢。現在,我想學怎麼讓錢生出骨頭。”
宋明禮看著我。
很久很久。
久到他眼角的淚終於滑下來,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好。”他說,聲音沙啞,“好。”
他握住我的手,那隻握了一輩子算盤、簽了無數張銀票的手,粗糙,溫暖,微微顫抖。
“我的茜茜,”他說,“長大了。”
我在宋家住下了。
蘇家沒有來人。
也沒有隻言片語。
金陵城從來不缺談資。“宋家大小姐被休棄回門”的訊息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大街小巷。我去綢緞莊看料子,掌櫃的親自迎出來,嘴上叫著“大小姐”,眼神卻不住往我身後瞟。
我沒有解釋。
解釋什麼呢?他放我走的。他親口說的。
可那根皮帶係在床柱上的觸感,那雙盛滿水光的眼睛,那句“你是這世上唯一一件我為自己求過的事”——
我把它鎖進心底最深處,用工作壓住。
開始很難。
我是女人,是“被休棄”的女人,是“蘇家不要了”的女人。那些與父親相交幾十年的老商戶,嘴上客客氣氣,簽單時卻總要加一句“要不要問問姑爺的意思”。
姑爺。
沒有姑爺了。
我沒有爭辯,隻是把賬本攤開,一頁一頁指給他們看:宋家庫存多少、流動資金多少、客源穩定幾何。我把利潤空間壓到最低,把交貨日期寫到最緊,把違約條款擬到讓對方挑不出任何毛病。
第一筆生意簽下來那天,宋明禮破例喝了一整壺紹興黃。
他喝多了,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說小時候的事。
“你娘走那年,你才七歲。穿一身白孝衣,跪在靈堂前,不哭,也不鬧。賓客來弔唁,你一個一個還禮,脊背挺得比我還直。”
他抹眼睛。
“我那時候想,這丫頭心太硬,將來要吃感情的虧。”
我給他斟茶,不說話。
“果然。”他嘆氣,“蘇誌誠那小子……”
他沒說完。
我把茶盞放進他手裡。
“父親,過去的事,不提了。”
他看著我,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閃爍。
“那你以後……”
“以後,”我說,“我是宋茜。”
“不是蘇宋氏。”
民國十六年冬,我的第一間時裝公司,在南京路的鋪麵。
取名“雲裳”。
典出李白“雲想衣裳花想容”。這是張儀女士與她的合夥人共同創辦的品牌,兩年前在上海灘一炮而紅。我專程去拜訪過她,在靜安寺路的公寓裡,聽她講怎麼從一場失敗的婚姻裡爬出來,怎麼在異國他鄉獨自產子,怎麼把喪子之痛埋進心底,轉身創辦中國第一家由女性執掌的現代時裝公司。
她比我想象中瘦削,穿著自己設計的旗袍,領口是改良的立領,袖口收窄,行動間利落如風。
“宋小姐,”她給我斟茶,“你來找我,是想取經,還是想競爭?”
“都想。”我說。
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風霜,也有溫柔。
“好。”她說,“那我教你第一條:女人做生意,要比男人狠十倍,才能讓他們覺得你‘還行’。”
“第二條,”她看著我的眼睛,“不要因為被愛過,就覺得虧欠。也不要因為沒被愛過,就覺得失敗。”
“你的價值,不在任何人的眼睛裡。”
那天晚上,我坐在回程的火車上,把那枚懷錶拿出來,看了很久。
誠 & 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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