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停下腳步，站在離這座孤墳約莫兩三丈遠的地方。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提著燈籠，緩緩地、仔細地觀察著這座墳和那三炷詭異的黑香。
左眼的視野裏，那根合歡線，就是從這座孤墳的墳頭正中央，筆直地“鑽”了進去。線的另一端，顯然就在這墳裏。而三炷黑香上方，也繚繞著一縷縷極其稀薄、但凝而不散的暗紅色氣流，與合歡線上散發的氣息同源，都帶著那股子淫邪汙穢的味道。
是這裏了。用合歡線束縛翠紅嬰靈，試圖將其煉製成“小鬼”的源頭，就在這座不起眼的孤墳裏。
是誰的墳？裏麵埋著的，是施術者本人？還是他煉製、操控的某個“東西”？抑或是……一個“祭品”，或者“容器”？
長生心裏轉過幾個念頭。但無論如何，必須開啟看看。隻有找到源頭，才能徹底解決翠紅嬰靈的事，也才能弄清楚，到底是誰在清河鎮用這種歹毒邪術。
他不再猶豫。從懷裏摸出那串五帝錢，握在左手。右手則將白骨燈籠小心地放在旁邊一塊還算平整的石頭上，讓青光正好能照到墳前。然後，他走到孤墳側麵，蹲下身，從腰間取下那把隨身攜帶的短鏟。
這把短鏟不過尺許長，精鐵打造，鏟頭鋒利，鏟柄是硬木的，被摩挲得光滑。平時用來挖點草藥，或者處理一些簡單的“髒東西”時挖坑掩埋，很是順手。此刻用來挖墳，雖然費勁，但也夠了。
長生沒有立刻動手挖墳頭。他先是繞著這座不大的孤墳走了一圈，用短鏟在墳的四周，分別挖了四個淺坑，每個坑裏埋下一枚銅錢——用的是那串五帝錢裏的四枚，剩下順治通寶那枚依舊握在手裏。這是簡單的“四象鎮位”，用五帝錢的正陽之氣封鎖四方，防止開墳時裏麵的東西暴起，或者有別的什麽不幹淨的東西趁虛而入。
做完這些簡單的防護，他才走到墳前，對著那三炷黑香頓了頓。然後，他伸出左手，用食指和拇指，極其小心地，捏住了中間那炷香的香腳，輕輕一拔。
香腳離土的瞬間，那柱完整的、青灰色的香灰，無聲無息地碎裂、飄散，化作一蓬細膩的灰粉，被夜風一吹，便消失得無影無蹤。而香指令碼身，入手冰涼刺骨，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不像尋常的香料。
長生將這三炷黑香的香腳用一塊布包了，揣進懷裏。這東西邪性，不能留在這裏。
現在，可以挖了。
長生挽起袖子，揮動短鏟，開始挖掘墳包上的浮土。土質很鬆軟，夾雜著碎石和草根，挖起來並不十分費力。但每挖一鏟，他心裏就警惕一分。誰知道這土下麵埋著什麽？誰知道開棺的瞬間，會有什麽東西撲出來？
夜風吹過亂葬崗，枯草起伏，如鬼影幢幢。遠處的烏鴉似乎叫得更頻繁了，聲音裏透著一種焦躁不安。長生充耳不聞，隻是專注地、一鏟一鏟地挖著。泥土被翻開，帶著濃鬱的土腥氣和更重的腐朽味道。
很快，墳包被他挖開了一大半，露出了下麵的東西。
沒有棺材。
甚至連張破草蓆都沒有。
隻有一具小小的、蜷縮著的骨骸，直接埋在泥土裏。
看骨架的大小，約莫是個五六歲的孩童。骨骼纖細，有些地方還透著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像是中毒，又像是被什麽陰邪之氣長期侵蝕。骨骸儲存得相對完整，隻是有些淩亂，像是下葬時就很倉促，或者後來被動物擾動過。
而讓長生瞳孔驟然收縮的，是骨骸胸口的位置。
那裏，深深釘入胸骨之中的，不是預想中的符咒、木釘之類的東西，而是一枚銅錢。
銅錢不大，比尋常的製錢要小一圈，顏色暗沉，泛著一種詭異的暗金色。長生用短鏟小心翼翼地將骨骸胸口的浮土撥開，讓燈籠的光能更清楚地照到那枚銅錢。
隻見銅錢的正麵，用扭曲的字型刻著兩個字——“借壽”。背麵，則是另外兩個字——“三年”。
這不是陽間流通的錢幣。這是一枚“陰錢”，或者說，是某種邪術的法器！“借壽”……“三年”……難道……
長生的目光移向骨骸的右手。那小小的、纖細的指骨，緊緊攥著，指縫裏露出一小截暗紅色的線頭。
正是那根合歡線！
線的這一端，就握在這孩童骨骸的手中！而線的另一端，從它手心延伸出來，穿透泥土，一直連線到翠紅家的嬰靈身上！
刹那間，之前所有的線索和疑點，在長生腦海中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清晰而令人脊背發寒的推論！
有人，用翠紅那胎死腹中、怨氣衝天的嬰靈，以這根特製的、汙穢的合歡線為“橋梁”，施展“借壽”邪術！將嬰靈那未曾享用的、充滿怨毒的“壽數”和“生氣”，強行“借”過來，灌注到這具早已死去多年的孩童骨骸之中！
這不是簡單的“養小鬼”，這是更惡毒、更逆天的“借屍還陽”，或者說，是“煉屍續命”！這孩童死了起碼好幾年了，屍骨都快朽爛了，有人卻想用另一個無辜嬰靈的魂魄和“壽數”，強行讓它“活”過來，或者煉製成某種特殊的、受其操控的邪物！
翠紅是暗娼，嬰靈天生帶晦氣怨氣。這合歡線來自青樓，充滿汙穢。用同源的汙穢怨氣作為“燃料”和“催化劑”，來施展這“借壽”邪術……簡直是環環相扣，歹毒到了極致！而且看這銅錢上“三年”的字樣，這邪術似乎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或者快要完成了？
長生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萬萬沒想到，在小小的清河鎮，竟然隱藏著如此邪惡、如此精密的法術！這施術者，絕對是個厲害角色，而且所圖非小！
他必須毀掉這具骨骸，至少，要斬斷那根合歡線，阻止“借壽”繼續！否則，一旦這邪術完成，無論是這孩童骨骸變成什麽東西，還是翠紅的嬰靈徹底被吞噬煉化，後果都不堪設想！
長生定了定神，握緊了手中的短鏟，準備先將那枚“借壽錢”從骨骸胸口撬下來，再處理合歡線。
然而，就在他剛伸出手，鏟尖即將觸碰到那枚詭異銅錢的瞬間——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但異常清晰的腳步聲，從他身後的方向，傳了過來。
不是風吹枯草的聲音，也不是動物跑過的聲音。那是人的腳步聲。緩慢，沉穩，每一步都踏在實處，正朝著他所在的這個墳堆，不疾不徐地走來。
長生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在他身後約莫十來步遠的地方，在一座塌了半邊的荒墳和幾叢枯死灌木的陰影交界處，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多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著寬大黑袍、身形佝僂瘦削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