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慘白如霜，潑灑在亂葬崗起伏的墳堆上。
風，似乎停了。連遠處烏鴉的聒噪也戛然而止。整個天地間，隻剩下那緩慢、沉穩，踏在枯草碎石上的“沙沙”聲，一步一步，敲在人心尖上。
長生維持著半蹲回頭的姿勢，左手還握著那串五帝錢，右手則下意識地按在了懷裏的八卦鏡上。指尖觸及冰冷的黃銅鏡背，那股沉靜的涼意，讓他狂跳的心稍稍穩了穩。他沒有立刻站起來，也沒有說話，隻是借著燈籠的青光和慘淡的月色，死死盯住那個從陰影中走出來的身影。
那人影從黑暗中完全走出，輪廓漸漸清晰。
是個女人。更準確地說，是個老嫗。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黑色粗布衣裙，漿洗得很硬，套在她佝僂瘦小的身子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一副骨架上。外麵罩著一件同樣陳舊的黑色罩衫，寬大的袖子垂下來，幾乎遮住了整個手掌。她背上背著個破舊的竹簍，簍口用黑布蓋著，看不清裏麵裝著什麽。
老嫗的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在頭頂勉強挽了個小小的髻，用一根磨得發亮的木簪別著，露出光禿禿、布滿褐色老年斑的額頭。她的臉，是真正的“皺紋如樹皮”，深一道淺一道的褶子層層疊疊，刻滿了歲月的風霜和苦難，將五官都擠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在深陷的眼窩裏，卻異常地亮，像兩點幽幽的鬼火，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怨毒，又帶著一種近乎瘋狂執唸的光芒。
她就站在離長生十來步遠的地方，不再向前。佝僂著背，微微仰著頭，用那雙鬼火般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長生，目光在他年輕的麵龐、單薄的身形，還有腳邊那盞白骨燈籠上停留了片刻。最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長生身後，那座被挖開一半的孤墳，以及墳中那具小小的骨骸上。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有痛楚，有憐惜，有瘋狂，還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扭曲的溫柔。但當她重新將目光移向長生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了冰寒刺骨的敵意。
“小夥子……”老嫗開口了，聲音嘶啞幹澀，像兩片生鏽的鐵片在相互摩擦，在寂靜的荒野裏顯得格外刺耳，“深更半夜，跑到這亂葬崗來，挖人墳塚……你這手，伸得未免太長了些。”
她的語氣很平，沒有多少起伏，但話語裏的陰冷和威脅，卻如同實質的冰錐，直刺過來。
長生慢慢直起身。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他借著起身的動作，悄悄活動了一下腳踝，確保隨時能發力。他沒有立刻答話，而是微微側身，讓自己的正麵既能對著老嫗，餘光又能瞥見身後墳裏的情況。
“這墳裏的人，”長生開口，聲音同樣不高，但在寂靜中清晰可聞，“是你什麽人？”
老嫗的眼皮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那兩點鬼火般的光芒閃爍不定。她沒有回答長生的問題，反而向前緩緩踏出了一小步。那一步很輕，落在鬆軟的泥土和枯草上，幾乎沒發出聲音，但帶來的壓迫感，卻驟然增強。
“我不管你是誰家的小子，也不管你跟翠紅家是什麽關係。”老嫗的聲音更冷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橫，“這墳裏的事，與你無關。現在，把你挖開的土填回去，然後，滾。”
最後那個“滾”字，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股森然的殺意。
長生沒有動。他甚至迎著老嫗那冰冷怨毒的目光，向前踏了半步。這一步，讓他離那盞放在石頭上的白骨燈籠更近了些，青光映亮了他半邊蒼白的臉，也讓他懷裏的八卦鏡，隔著衣衫，似乎都隱隱透出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芒。
“與我無關？”長生重複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隻是陳述事實，“你用合歡線，縛住翠紅那未出世便死去的孩兒，以邪術‘借壽’，試圖為你這墳中的至親續命還陽……這，叫與我無關？”
老嫗的瞳孔，在聽到“合歡線”、“借壽”這兩個詞時，驟然收縮如針尖！她那張樹皮般的老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幾下，深陷的眼窩裏，那兩點鬼火般的光芒猛地熾烈起來，裏麵翻湧著震驚、忌憚，還有一絲被徹底揭穿後的惱羞成怒。
“你……”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尖利刺耳，“你到底是什麽人？！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我是誰不重要。”長生搖了搖頭，目光越過老嫗，似乎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又像是看向了虛無，“重要的是，你所行之事，有違天和，有悖人倫。以無辜嬰靈之魂，煉邪術，圖續命，此乃逆天之舉，必遭天譴。”
“天和？天譴？哈哈哈……”老嫗忽然發出一陣嘶啞難聽的幹笑，笑聲在空曠的亂葬崗回蕩，比哭還難聽。她笑得彎下了腰，肩膀劇烈聳動，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笑了好一陣，她才猛地直起身，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怨毒。
“天和？”她死死盯著長生，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恨意，“那你告訴我，天和在哪裏？我孫子，狗兒，他死的時候才六歲！六歲啊！多乖的一個孩子，早上還拉著我的衣角，說要吃糖葫蘆……就因為在街上多看了一眼路過的馬車，那趕車的畜生喝醉了酒，車輪子就那麽直直地碾了過去！”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帶著哭腔，但眼裏卻沒有淚，隻有燃燒的恨火。
“腦漿子都碾出來了！身子都碾爛了！我抱著他，那血啊，那腦漿子啊，糊了我一身！熱乎乎的……就那麽一點點，在我懷裏涼下去，硬下去……”老嫗的描述極其殘忍，帶著一種自虐般的快意，彷彿要將那血淋淋的場景刻進眼前這個多管閑事的少年心裏，“我去報官，那趕車的是城裏大戶人家的車夫，賠了十兩銀子，就像打發一條野狗！十兩銀子！買了我孫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