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陳師傅……裏麵……怎麽樣了?”
翠紅娘哆哆嗦嗦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恐懼。她被剛才屋裏驟然爆發又戛然而止的淒厲尖嘯嚇破了膽,此刻隻敢扒著門框,探出半個腦袋,臉色慘白如紙。
長生彎腰,從地上拾起那盞掉落的骨燈。燈籠的皮紙燈罩上沾了些灰塵,但青白的光依舊穩定地亮著,映著他沒什麽表情的臉。他吹了吹燈罩上的灰,提著燈籠走到門口。
“暫時沒事了。”他的聲音有些低啞,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守著屋子,別讓任何人進去,也別自己進去。天一亮,去弄點硃砂,混著公雞血,在門框、窗欞上各抹一道。記住了嗎?”
翠紅娘忙不迭地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記、記住了!陳師傅,那我閨女……”
“你閨女已經入土為安,回魂夜過了,不會再有大事。”長生打斷她,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是那孩子的事,還沒了。我去處理。你照我說的做就行。”
他說著,便提著燈籠,側身從翠紅娘身邊走過,出了院門,踏入外麵清冷的夜色中。他刻意沒有提起屋裏的嬰靈,也沒有提那根詭異的合歡線。有些事,普通人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了,除了徒增恐懼,沒有任何用處。
巷子裏依舊空無一人,死寂一片。夜風似乎比剛才更冷了,帶著濕漉漉的寒意,直往骨頭縫裏鑽。長生走出暗巷,來到稍微寬闊些的街上。他沒有猶豫,辨明瞭方向,便朝著鎮西走去。
清河鎮不大,出鎮往西,走不到三裏地,就是一片亂葬崗。那裏是窮苦人、外鄉人、還有像翠紅這樣身份卑賤之人的最後歸宿。無主孤墳,荒塚累累,野狗出沒,烏鴉盤旋。平日裏,除了撿骨遷墳的拾荒人,或是像長生這樣與死人打交道的,幾乎沒人願意靠近。
長生腳步不慢,但很穩。手中的白骨燈籠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幽幽的青白光弧,像一顆孤獨遊移的鬼火。他沒有回頭去看翠紅家小院的方向,但左眼的視野,卻一直“鎖”著那根從屋裏延伸出來、沒入地底的合歡線。
在他的左眼看來,這根線此刻清晰得如同實質。它像一條暗紅色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蛇,蜿蜒著鑽出翠紅家那破敗的院子,貼著冰冷的地麵,快速穿行在鎮西的陋巷、荒草叢中,然後毫無阻礙地“遊”出了鎮子,朝著西邊那片被更深的黑暗籠罩的亂葬崗而去。
線的另一端,就在那裏。
長生跟著線的“指引”,很快走出了鎮子。身後,清河鎮那零星幾點燈火,在無邊的夜色中,顯得遙遠而渺小,像是隨時會被黑暗吞沒。眼前,則是一條被踩出來的、坑窪不平的土路,路兩旁是半人高的枯黃蒿草,在夜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空氣中的氣味也變了。鎮子裏是煙火氣、泥土氣、還有各種生活雜糅的氣息。而這裏,風裏帶來的,是泥土的腥氣、枯草的腐敗味,還有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屍骸朽爛的味道。
亂葬崗,快到了。
果然,沒走多遠,土路到了盡頭。眼前的地勢變得起伏不平,借著慘淡的月光,能看見一個個大小不一、隆起或塌陷的土包,密密麻麻,雜亂無章地散佈在荒野上。有些土包前插著半截爛木棍,算是墓碑;更多的,則是什麽都沒有,隻是荒草間一個不起眼的土堆,裏麵埋著的是誰,生前姓甚名誰,早已無人知曉。
這裏是死亡的巢穴,是孤魂野鬼的樂園。
“呱——呱——”
幾聲嘶啞難聽的烏鴉啼叫,從遠處光禿禿的枯樹枝頭傳來,在寂靜的荒野上格外刺耳。幾隻黑乎乎的影子撲棱著翅膀,從一座墳頭飛起,落到另一座墳上,血紅色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冷冷地注視著這個深夜闖入的不速之客。
長生對這一切恍若未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線”上。合歡線進入亂葬崗後,似乎變得更加“活躍”了一些,顏色也似乎更深了,像是回到了某種讓它“舒適”的環境。它不再貼著地麵,而是微微懸浮起來,靈活地穿梭在一個個墳包之間,向著亂葬崗更深處、更荒僻的地方延伸。
長生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腳下不時會踩到些什麽,硬邦邦的,可能是碎骨,也可能是風化了的棺木碎片。夜風捲起地上的紙錢灰燼和枯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四周的黑暗濃稠得彷彿有了實質,白骨燈籠的青光隻能照亮身週三尺,再往外,便是吞噬一切的墨色。黑暗中,似乎有無數的眼睛在窺視,有無數的低語在縈繞,但他左眼看去,除了遊蕩的、稀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灰白霧氣(那是殘留的、無意識的生魂碎片),並沒有發現什麽具有威脅的靈體。
或許,盤踞在這裏的“東西”,都已經被那根合歡線,或者合歡線連線的存在,清理過,或者……吞噬掉了。
這個念頭讓長生心頭更沉。他不由加快了腳步。
亂葬崗深處,墳塚更加稀疏,但也更加荒涼破敗。有些墳被野狗刨開,露出裏麵破爛的草蓆和森森白骨;有些墳則塌陷下去,形成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張擇人而噬的嘴。空氣中的腐朽氣息也更濃了。
終於,那根一直向前延伸的合歡線,在一座孤零零的墳包前,停了下來。
這座墳位於亂葬崗邊緣一處背陰的窪地裏,比周圍其他的墳都要小,也更不起眼。沒有墓碑,甚至連個木樁標記都沒有,隻是一個低矮的、長滿枯草的土包,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雨水衝刷和動物刨挖的痕跡讓墳形顯得很不規整。
但讓長生目光一凝的,是墳前插著的東西。
三炷香。
不是常見的線香,而是三炷通體漆黑、有拇指粗細的“黑香”。香已經燃盡了,隻剩下短短一截香腳還插在泥土裏。但奇異的是,香頭上燃盡後留下的香灰,竟然沒有散落,而是依舊保持著完整的、尖錐形的灰柱,穩穩地立在香腳上,在夜風中紋絲不動。
這三炷黑香,呈“品”字形插在墳前,正對著墳頭。香灰的顏色也不是普通的灰白,而是一種暗淡的、死氣沉沉的青灰色,在月光和燈籠光的映照下,泛著一種詭異的金屬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