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長生甚至能看清那團撲來的黑影,在八卦鏡金光乍現的瞬間,驟然扭曲、停滯的每一個細節。怨毒的黑氣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而灼熱的鐵壁,發出“嗤啦啦”的劇烈灼燒聲,大股大股腥臭的青煙升騰而起,瞬間彌漫了小半間屋子。
“呀——!!!”
比剛才更加淒厲痛苦的尖嘯從黑影中爆發出來,那聲音裏充滿了被至陽之氣灼傷的劇痛,以及一種更深層次的、源於魂魄本能的恐懼。撲擊的勢頭被硬生生遏製,黑影如同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狠狠拍中,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倒飛回去,“嘭”地一聲撞在身後的土坯牆上,震得牆皮簌簌落下。
長生也被反震之力推得踉蹌後退了兩步,後背抵住了冰涼的門板,才勉強站穩。握著八卦鏡的左手虎口一陣痠麻,鏡身傳來的那股沉凝冰涼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灼熱。他低頭看去,黃銅鏡麵依舊光潔,隻是鏡心處,隱約多了一點極其細微的暗色,像是濺上了一滴墨,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的怨氣微微汙濁了一絲。
他心頭一凜。這鏡子是師父壓箱底的寶貝,尋常陰邪之物,被鏡光一照,輕則魂飛魄散,重則煙消雲散。這嬰靈硬抗了一記鏡光,竟然隻是被擊退,看來其怨氣之重、背後束縛之詭異,遠超他的預想。
此刻不是細想的時候。長生強壓下翻湧的氣血和左臂的痠麻,猛地踏前一步,將八卦鏡再次對準牆角。鏡麵上內斂的金光雖然比剛才黯淡了些許,但依舊穩定地散發著,如同一盞小小的金燈,將牆角那片區域牢牢罩住。
在八卦鏡金光的持續照耀下,那團翻滾扭曲的黑影漸漸穩定下來,或者說,是被鏡光強行“定”住了形態。黑氣被一點點驅散、淨化,露出了裏麵被包裹著的真容。
長生左眼看得分明。
那果然是一個嬰兒。一個渾身麵板青紫腫脹、布滿暗紅色血絲的死嬰。它蜷縮著,小小的身子因為死亡時的痛苦而微微扭曲,雙眼緊閉,眼皮腫脹發黑,小嘴微微張開,露出沒有牙齒的牙床。最觸目驚心的是,一根暗紅色的、已經幹癟發黑的臍帶,還連在它的肚臍上,另一端空空地垂著,隨著它身體的微微顫抖而無意識地晃動著。
這就是翠紅難產而死的孩子。未曾見過一眼天日,便憋悶在母腹中,隨著母親一同死去。它身上凝聚的,是對生的本能渴望,對死亡的巨大恐懼,以及對那個未曾謀麵的世界的茫然和怨恨。
而此刻,在它那青紫細嫩的脖頸上,緊緊勒著一圈東西。
正是長生左眼之前看到的那根紅線。此刻在八卦鏡的金光和長生左眼的特殊視野下,這根紅線顯現得更加清晰。它隻有發絲粗細,卻勒得極深,幾乎嵌進了嬰靈那虛幻的皮肉裏,將脖頸勒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紅線的顏色暗紅發黑,表麵似乎還泛著一層油膩膩的光澤,透著一股淫邪、汙穢、不祥的氣息。
紅線的另一端,果然不是係在屋裏任何地方,而是筆直地向下,穿透了屋內的泥土地麵,消失在了地底深處。那紅線繃得緊緊的,彷彿地底深處有什麽東西,正通過這根紅線,源源不斷地汲取著嬰靈的怨氣,又或者是反過來,通過紅線將某種邪惡的力量灌注進來,滋養、催生著嬰靈的怨毒。
“縛魂術……”長生低聲吐出這三個字,語氣凝重。師父手劄裏記載,這是一種極為陰損的法術。取新死不久、怨氣未散的魂魄,尤其是天折的嬰孩、橫死之人這類魂體,以特製的“縛魂線”(往往用屍油浸泡過的頭發、或是沾染了怨氣的特殊絲線製成)拴住其要害(通常是脖頸或心口),另一端或係於極陰之地,或連線在施術者準備好的“養魂器”上。
被縛的魂魄無法離開,無法往生,隻能在原地日夜忍受怨氣的煎熬和法術的折磨,怨氣會越來越重,靈智會逐漸被怨毒吞噬,最終變成隻知怨恨和殺戮的凶靈惡鬼,完全受施術者操控。這是煉製“小鬼”、“屍傀”等邪物的常用手段,為正道所不齒,一旦發現,必除之而後快。
沒想到,在清河鎮這麽個不起眼的小地方,居然有人用這種歹毒法術,對一個尚未出世的嬰孩下手!而且看這紅線的材質和上麵透出的氣息,施術者絕非等閑之輩,至少是懂行的人。
就在這時,那被八卦鏡金光定住的嬰靈,忽然又發出了聲音。不再是充滿攻擊性的尖嘯,而是變成了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嗚咽,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悲傷:
“娘……娘……”
聲音很輕,很模糊,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長生心底響起。那聲音裏,沒有多少怨毒,更多的是茫然、無助,還有對母親本能的依戀和尋找。
長生握著八卦鏡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心裏某處柔軟的地方,像是被針輕輕刺了一下。這嬰靈,說到底,隻是個無辜慘死的孩子。它所有的怨氣和攻擊性,或許更多是來自那根邪惡紅線的催化和折磨,而非它本心。
“你娘不在這兒。”長生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和,“她已經走了。我送你去找她,好不好?”
嬰靈的嗚咽停頓了一下,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又或者隻是被他語氣中的那點溫和所觸動。它那青紫腫脹的小臉上,緊閉的眼皮似乎微微動了動。
長生見狀,深吸一口氣。他知道,超度被“縛魂術”控製的靈體極難,那根紅線不斷,嬰靈就永遠被拴在這裏,任何超度經文的力量都無法真正作用於它,隻會被紅線匯入地底,或者被反彈回來。但他還是想試試。萬一……這嬰靈的怨氣還沒被催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萬一它自己還存有一絲往生的本能呢?
他左手依舊穩穩舉著八卦鏡,右手收回,在胸前結了一個簡單的法印。嘴唇微動,低沉而清晰的誦念聲,在死寂的屋子裏緩緩響起: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正是道門最基礎的《太上洞玄靈寶救苦妙經》,俗稱《往生咒》。此咒中正平和,能安撫亡魂怨氣,引導其放下執念,回歸天地。長生念得並不快,每一個字都力求清晰準確,聲音裏灌注了一絲他微薄的、源自渡陰人傳承的清淨之力。
隨著經文響起,一圈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暈,以長生為中心,緩緩擴散開來。這光暈溫暖、柔和,與八卦鏡那沉凝鋒銳的金光截然不同,如同冬日暖陽,又似母親溫柔的懷抱,輕輕籠罩向牆角那個嗚咽的嬰靈。
嬰靈的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它那因為怨氣而微微顫抖的虛幻身體,似乎也在那乳白光暈的籠罩下,變得平靜了一些。纏繞在它周身的黑氣,被這溫暖光暈一照,如同冰雪遇到陽光,開始絲絲縷縷地消融、淡化。
長生心中微喜。看來這嬰靈的本性,果然還未被怨氣徹底侵蝕。隻要能化解它部分怨氣,讓它靈智稍清,或許就能找到斷開那根紅線的方法,或者至少,能問出點線索。
然而,就在那乳白光暈即將完全籠罩嬰靈,嬰靈身上的黑氣也消散了近半,連脖頸上那根紅線的顏色似乎都黯淡了些許的時候——
異變陡生!
那根原本隻是靜靜垂入地底的紅線,突然毫無征兆地,劇烈抖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動,而是紅線本身,像是一條被驚動的毒蛇,猛地一顫!緊接著,一股比之前濃鬱十倍、汙穢十倍的暗紅色氣流,如同開閘的洪水,順著那根細細的紅線,從地底深處狂湧而上,瞬間注入嬰靈的體內!
“呀——!!!”
剛剛平靜下去的嬰靈,驟然發出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都要痛苦的尖叫!它那虛幻的身體像是被吹氣般猛然膨脹,青紫色的麵板下,暗紅色的血絲瘋狂蔓延,幾乎要爆裂開來!剛剛被《往生咒》光暈淨化掉的黑氣,不僅瞬間恢複,反而變本加厲,如同沸騰的黑油,翻滾著、咆哮著,猛地向四周擴散,竟將那乳白色的溫暖光暈衝擊得搖搖欲墜,寸寸碎裂!
長生悶哼一聲,胸口如遭重擊,誦念聲戛然而止。那股反噬之力順著經文聯係倒卷而回,震得他氣血翻騰,眼前金星亂冒。他腳下的青磚“哢嚓”裂開幾道細縫。
是那根紅線!是紅線另一端的東西,察覺到了嬰靈的怨氣被淨化,立刻加大了“供養”或者說是“汙染”的力度!這絕不是簡單的縛魂術,這更像是一個……“怨氣轉換”或者“養鬼”的陣法節點!有人不僅束縛了嬰靈,還通過這根紅線,持續地、變本加厲地“喂養”它的怨氣,要把它徹底煉製成一個隻知道怨恨和殺戮的怪物!
不能再拖了!必須立刻斬斷這根紅線,或者至少,找到它的源頭!否則,不僅這嬰靈會徹底萬劫不複,這屋子裏的人,包括他自己,都可能被這失控暴走的怨氣吞噬!
長生強壓下喉頭的腥甜,目光死死盯住那根劇烈抖動、散發著不祥暗紅氣流的紅線。八卦鏡的金光在怨氣黑潮的衝擊下,也開始明滅不定。他必須做點什麽,在嬰靈徹底失控,或者紅線另一端的存在做出進一步反應之前。
他的目光,落在紅線本身上。之前離得遠,又在激烈對抗中,看不真切。此刻在八卦鏡金光的映照和長生左眼的特殊視野下,他才注意到這根紅線的細節。
這不是普通的紅線。更不是師父手劄裏提到的、用屍油浸泡的“縛魂線”。這線的材質很特殊,看似是絲,但絲質粗糙,裏麵似乎還摻雜了別的什麽東西,像是……頭發?而且,紅線本身並不是均勻的紅色,上麵似乎還浸染了其他更深、更汙濁的顏色,形成一種暗紅發黑、透著淫邪油膩光澤的怪異質感。
長生腦子裏飛快閃過師父手劄裏的另一段記載。那是在描述一些旁門左道、尤其是利用女子陰氣、怨氣施法的邪術時,提到的一種東西——合歡線。
據說,有些心術不正的法師或江湖術士,會專門收集青樓楚館中,那些接客女子用過的、沾染了濃重**、怨氣甚至汙血的貼身紅繩(俗稱“合歡線”或“鴛鴦帶”)。這些線常年浸淫在那種極端汙穢、混雜了**、痛苦、屈辱和怨恨的環境裏,本身就積累了極強的陰邪汙穢之氣。再用特殊手法炮製,便能成為束縛、操控女性陰魂,或者煉製某些淫邪法器的絕佳材料。
眼前這根紅線,無論材質、顏色,還是上麵透出的那股子令人作嘔的淫邪汙穢氣息,都像極了師父描述過的“合歡線”!
用青樓女子用過的、充滿汙穢怨氣的合歡線,來束縛、煉製一個因母親是暗娼而天生帶著晦氣、又胎死腹中怨氣衝天的嬰靈……這施術者,簡直是將“歹毒”和“下作”發揮到了極致!這是要藉助同源的汙穢怨氣,讓這嬰靈以最快的速度墮落成最凶戾的邪物!
長生隻覺得一股怒火,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惡心,從心底猛地竄起。他不再猶豫,也顧不得許多了。
他右手猛地抬起,食指放入口中,用牙齒狠狠一咬!
“嘶——”尖銳的疼痛傳來,指尖瞬間被咬破,溫熱的、帶著渡陰人特有氣息的鮮血湧了出來。鮮血的顏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隱隱泛著一絲極淡的金紅色。
長生抬起流血的手指,口中急念短促的咒訣,腳下踏著一種奇異的步法,身形一閃,竟無視了那翻騰咆哮的怨氣黑潮和紅線散發的暗紅氣流,如同鬼魅般,瞬間欺近了牆角那膨脹扭曲、厲嘯不斷的嬰靈!
“定!”
一聲低喝,帶著鮮血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向了嬰靈那青紫腫脹的額頭正中!
指尖的血珠,在觸及嬰靈虛幻額頭的瞬間,彷彿一滴滾燙的金漆滴入了冰水,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一股純淨的、帶著渡陰人血脈之力的陽氣,伴隨著長生那聲“定”字真言,猛地灌入嬰靈那被怨氣充斥的魂體之中!
“嗚……”
嬰靈那淒厲的尖嘯,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戛然而止。膨脹扭曲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迅速縮小、恢複成原本蜷縮的姿態。周身翻騰的怨氣黑潮,也像是失去了動力源頭,驟然平息下去,雖然依舊濃重,卻不再狂暴。
而那根劇烈抖動、輸送著暗紅氣流的合歡線,在長生指尖鮮血點中嬰靈的刹那,也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猛地一顫,隨即停止了那種狂躁的脈動。暗紅色的汙穢氣流中斷了,紅線本身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去,恢複了之前那種死氣沉沉的暗紅色。
嬰靈暫時被鎮住了。長生那滴蘊含著渡陰人血脈陽氣的指尖血,如同在它那被怨氣徹底汙染的魂體核心中,打入了一枚“定魂釘”,強行穩住了它即將崩潰暴走的靈體,也暫時隔絕了那根合歡線持續輸送的汙穢怨氣。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那滴血的力量有限,一旦耗盡,嬰靈會再次失控,而且可能因為這次刺激,變得更加凶戾。必須趁現在,找到那根合歡線的源頭!
長生收回微微顫抖的手指,指尖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那股精血損耗帶來的虛弱感,卻清晰地傳來。他顧不得調息,立刻凝神,左眼死死盯住那根從嬰靈脖頸垂下、沒入地底的紅線。
在嬰靈被暫時鎮住、紅線也停止輸送怨氣之後,這根合歡線的“存在感”,在長生左眼的特殊視野裏,反而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實在”了。它不再僅僅是一根虛幻的、怨氣凝聚的線,而更像是一條有著實質的、汙穢的“通道”。
長生的目光,順著這根清晰起來的紅線,看向它沒入的地麵,然後……穿透了地麵。
在他的左眼視野裏,紅線進入地麵後,並非垂直向下,而是以一個傾斜的角度,向著某個方向,在地下深處不斷延伸。它穿透了堅硬的土層,穿過了地下可能存在的碎石、根須,一直向著鎮外的方向,蜿蜒而去……
那方向,似乎是……鎮子西邊,那片荒涼偏僻的亂葬崗!
長生的心,沉到了穀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