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西這片地方,長生很少來。
倒不是因為偏僻,而是住在這裏的人,大多活得不大體麵。有窮得揭不開鍋的破落戶,有做小本買賣勉強餬口的,更多的,是像翠紅這樣的暗門子。白日裏巷子空寂,門扉緊閉,到了夜裏纔有些見不得光的動靜。鎮上的體麵人從不往這兒走,連小孩兒都被大人叮囑,離這兒遠點,髒。
此刻,子時已過,正是暗巷最“熱鬧”的時候本該沉寂,今夜卻格外死寂。隻有慘白的月光,斜斜地照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將兩側低矮破敗的土牆、歪斜的籬笆,投出大片大片扭曲猙獰的黑影。
翠紅娘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麵,嘴裏不住唸叨著“快了快了”,聲音發顫,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清晰。長生提著白骨燈籠,不疾不徐地跟著。燈籠青白的光隻能照亮腳下丈許範圍,光暈邊緣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彷彿隨時會有東西從裏麵撲出來。
巷子深處,有一處格外低矮的院子。土坯牆塌了半截,用些樹枝胡亂插著擋風。兩扇破木板門虛掩著,門楣上光禿禿的,沒貼門神,也沒掛桃符。最紮眼的是,兩扇門板上,各貼著一張巴掌大的白紙,用漿糊潦草地粘著,在夜風裏瑟瑟抖動。
那是“封門紙”。家裏死了人,又沒資格、沒財力正經辦喪事的人家,就在門上貼白紙,告訴左鄰右舍,也告訴過路的遊魂野鬼:這家有喪,晦氣重,別靠近。
翠紅娘在門前停下,手扶著那塌了半截的土牆,身子抖得厲害,指著那虛掩的門,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驚恐地看著長生。
長生沒立刻進去。他在離院門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抬起頭,看向這座小院的上空。
右眼看見的,是尋常的夜空。月光,幾縷薄雲,遠處黑黢黢的屋頂輪廓。
但左眼,卻微微眯了起來。
在他的左眼視野裏,這座低矮院落的正上方,那一片夜空,顏色似乎比別處要深一些。不是純粹的黑,而是一種渾濁的、粘稠的暗色,像化不開的濃墨,又像是陳年的淤血,沉沉地籠罩在院子上方。那暗色還在極其緩慢地、不易察覺地翻湧著,透著一股子陰冷、汙穢的氣息。
是怨氣。而且不弱。
長生心裏有了數。他收回目光,看向那兩扇貼了白紙的門。門裏,隱約有聲音傳出來。
是哭聲。
嬰兒的啼哭。聲音細細的,尖尖的,時斷時續。哭一陣,停一會兒,然後又突兀地響起,像是在睡夢中被驚醒,又像是忍受著某種無法言說的痛苦。那哭聲不大,但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卻清晰地鑽進耳朵,帶著一種直透心底的淒楚和詭異,讓人頭皮發麻。
翠紅娘聽到這哭聲,腿一軟,差點癱下去,帶著哭腔道:“又、又來了!陳師傅,您聽!就是這哭聲!夜夜如此,從她走的那晚就開始!”
長生沒說話。他上前一步,伸手推開了那兩扇虛掩的破木板門。
“吱呀——”門軸發出幹澀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中傳出去老遠。
門內是一個不大的院子,方方正正,也就三四丈見方。地上是夯實的泥土地,坑窪不平,角落裏堆著些爛柴火和破瓦罐。正對著院門的,是三間低矮的土坯房,窗戶用舊木板釘死了,隻留了幾道縫隙。
院子正中,擺著一張歪腿的方凳。凳子上放著一個簡陋的靈牌,一塊刨光的木板上用墨寫著“愛女翠紅之位”,字跡歪斜。靈牌前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粗陶碗,碗裏盛著些早已幹硬發餿的白飯,上麵插著三根早已燃盡的草梗,權當是香。
這就是翠紅的靈堂了。簡陋,倉促,透著無盡的悲涼和敷衍。一個暗娼死了,連場像樣的法事都沒有,隻有老母親用這樣寒酸的方式,祭奠著苦命的女兒。
那嬰兒的啼哭聲,正從正中間那間屋子裏傳出來,透過釘死的窗板縫隙,絲絲縷縷地飄出來,在空曠的院子裏回蕩,更添幾分瘮人。
長生提著燈籠,走到院子中央。青白的光照亮了那個簡陋的靈位和那碗餿飯。他對著靈位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他轉向那間傳出哭聲的屋子。
翠紅的屍體,三日前就已經下葬了,就埋在鎮外的亂葬崗,連口薄棺都沒有,隻用草蓆一卷。按理說,屋裏該是空的。
可這哭聲,真真切切。
長生沒有立刻去推那屋門。他站在原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睜開。
這一次,他同時睜開了雙眼。
右眼所見,依舊是這個破敗的院子,簡陋的靈堂,緊閉的屋門。月光和燈籠光交織,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而左眼所見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院子裏彌漫著一層稀薄的黑氣,正是他在院外上空看到的那種渾濁暗色,隻是淡了許多。這些黑氣絲絲縷縷,大多縈繞在那個靈位和那碗餿飯周圍,似乎在汲取著什麽。而在正屋那扇緊閉的木板門前,黑氣明顯要濃鬱一些,正隨著屋裏傳出的啼哭聲,微微地波動著。
長生的目光,穿透了那扇單薄的木板門。
左眼的視野裏,屋內的景象顯現出來。空蕩蕩的,隻有一張破木床,一個缺腿的櫃子,地上散落著些雜物。床上沒有被褥,隻有一張破爛的草蓆。
而在屋子最裏麵的牆角,緊貼著冰涼的土坯牆,蜷縮著一團黑影。
那黑影不大,約莫隻有嬰兒大小,通體漆黑,輪廓模糊,像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又像是一個被強行揉捏在一起、充滿了痛苦和怨憎的魂體。它蜷縮在那裏,微微顫抖著,那細細的、淒楚的嬰兒啼哭聲,正是從這團黑影裏發出來的。
但讓長生眼神一凝的,不是這團嬰靈黑影本身,而是它身上延伸出來的一根“線”。
那是一根細細的紅線。顏色暗紅,近乎發黑,不像是普通的絲線,倒像是用血浸染過,又陰幹了無數次。紅線的一端,牢牢地係在嬰靈黑影的脖頸處,深深勒了進去,幾乎要將那模糊的脖子勒斷。而紅線的另一端,則不是係在屋裏任何地方,而是徑直向下,穿透了屋內的泥土地麵,深深地紮進了地底,不知延伸向何處。
這根紅線,將嬰靈黑影死死地“拴”在了這個牆角,讓它無法離開,隻能夜夜在這裏發出痛苦的啼哭。
是“縛魂術”。
長生立刻認了出來。師父的手劄裏提到過,有些心術不正的人,會用特殊的方法,將新死之人的魂魄(尤其是天折的嬰孩、橫死之人這種怨氣重的)強行束縛在某個地方,用紅線或特殊的符咒“拴”住,使其無法往生,也無法遠離,隻能不斷積累怨氣,最終煉製成可供驅使的“小鬼”或者用來做別的邪惡勾當。
翠紅難產而死,一屍兩命。這嬰靈天生帶著極強的怨氣——未曾見過天日便死去,對生的渴望,對母體的眷戀,對自身命運的怨恨,種種情緒交織,最容易被人利用。
看來,是有人盯上了這個嬰靈,趁它渾噩未散之際,用了這“縛魂術”。
長生心裏一沉。如果隻是尋常的嬰靈滯留,超度了便是。可若是被人刻意束縛、煉製,那就麻煩了。施術者必然還在附近,或者留下了後手。而且,用這種歹毒法術的人,心性狠辣,絕不會輕易罷手。
他得先確認這嬰靈的狀態,再看看能不能找到那根紅線的源頭。
長生睜開眼,左眼的視野恢複正常。他定了定神,對一直瑟縮在院門口不敢進來的翠紅娘說:“你就在外麵,別進來。”
翠紅娘連忙點頭,又往門外縮了縮。
長生這才抬步,走向那間正屋。他先試著推了推門,門從裏麵閂著。這難不倒他,他並指如刀,在門縫處輕輕一劃,一股極細微的氣勁透入,“哢噠”一聲輕響,裏麵的門閂被震開了。
他推門而入。
屋裏比院子更黑,更冷。一股濃重的黴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氣撲麵而來。月光從釘死的窗板縫隙裏漏進來幾縷,勉強能看清屋內大致的輪廓。那嬰兒的啼哭聲,在門開的瞬間,戛然而止。
屋裏死一般寂靜。
長生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右手悄悄伸進懷裏,握住了那包糯米。左手則提著白骨燈籠,緩緩舉高,讓青白的光盡可能地照亮屋內的每一個角落。
右眼看去,牆角空空如也,隻有凹凸不平的土牆和地上堆積的灰塵。
但左眼,卻清晰地看見,那團嬰靈黑影依舊蜷縮在那裏,隻是不再哭泣,而是微微抬起了“頭”——如果那模糊的一團可以稱之為頭的話。它“看”向了長生,雖然沒有五官,但長生能感覺到,一股充滿了警惕、恐懼,還有一絲本能怨毒的情緒,鎖定了自己。
長生不再猶豫。他右手猛地從懷裏抽出,手臂一揚——
一把雪白的糯米,如同出膛的霰彈,帶著細微的破空聲,劈頭蓋臉地朝著牆角那團嬰靈黑影撒了過去!
糯米至陽,專克陰穢。對付這種怨氣未深的靈體,往往有奇效。長生這一把糯米撒出,範圍極廣,幾乎覆蓋了整個牆角,就算那嬰靈想躲,也未必能完全躲開。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長生瞳孔驟縮!
隻見那團嬰靈黑影,在糯米臨身的瞬間,非但沒有畏懼躲閃,反而像是被徹底激怒了一般,黑影猛地膨脹、扭曲,發出一聲尖銳到極點的厲嘯!
“呀——!!!”
那聲音根本不是嬰兒能發出的,淒厲、高亢,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怨毒,像是有無數根針,瞬間刺穿了長生的耳膜,直紮進腦髓深處!長生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眼前發黑,氣血翻湧,差點站立不穩。
而更駭人的是,那些雪白的糯米,在接觸到嬰靈黑影周身的黑氣時,竟發出“嗤嗤”的聲響,冒起一股股淡淡的、帶著腥臭味的青煙,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黑、腐朽,化為簌簌落下的黑色灰燼!
一把糯米,轉眼間就被侵蝕殆盡,連那嬰靈黑影的邊都沒沾到!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嬰靈該有的怨氣!這怨氣之濃烈,之汙穢,遠超他的預料!要麽是這嬰靈本身死得極慘,怨氣衝天;要麽,就是那根詭異的紅線,不僅束縛了它,還在不斷地、變本加厲地催生、增幅它的怨氣!
長生心中警鈴大作。他強忍著腦袋裏的劇痛和耳鳴,腳下急退,想先退出屋子。可已經晚了!
那團膨脹扭曲的嬰靈黑影,在厲嘯聲中,猛地從牆角彈射而起,如同出膛的黑色炮彈,裹挾著濃得化不開的怨毒黑氣,朝著長生麵門直撲過來!速度快得隻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黑影未至,那股陰寒刺骨、帶著濃鬱血腥和死亡氣息的勁風,已經撲麵而來,吹得長生額前碎發狂舞,臉頰肌膚如同被冰刀刮過!
電光石火之間,長生根本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師父“非大凶不可用”的囑咐。他幾乎是本能地鬆開了提著燈籠的左手——燈籠“啪”地掉在地上,青白的光劇烈晃動——空出的左手閃電般探入懷中,一把扯開外衫,將那麵緊貼胸口綁著的八卦鏡,猛地拽了出來,擋在了身前!
黃銅鏡麵,在燈籠晃動的青白光芒和窗外滲入的慘白月光映照下,驟然閃過一道內斂而沉凝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