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光陰,在清河鎮這座北方小鎮裏,快得像指縫裏流過的沙。
白日裏,趙老爺的喪事辦得風光體麵,吹吹打打,紙錢灑了滿街,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材在眾人簇擁下抬出了鎮子,埋進了趙家祖墳。鎮上人唏噓感慨了半日,議論著趙老爺生前的精明與突然的離世,也悄悄嘀咕幾句那晚靈堂裏的詭異,但終究是別人家的白事,日子一久,便也淡了。
隻有長生知道,這事兒沒完。
那三枚發黑開裂的鎮屍錢,被他用一塊幹淨的白布包好,收在了床底那個從不輕易開啟的舊木盒裏,和師父留下的幾樣東西放在一處。指尖觸碰銅錢時那鑽心的陰寒,還有左眼看見的那個猙獰的“泉”字,都像烙印一樣刻在他腦子裏,時不時就冒出來,讓他心頭發沉。
他知道,那“黃泉印記”不會憑空出現。師父說過,那是“門開了縫,漏出來的氣”。門在哪?縫多大?什麽時候會徹底開啟?這些問題像一塊塊石頭,壓在他心頭。可他沒辦法。他隻能等,等那個所謂的“大禍”露出苗頭,或者,等下一次“印記”出現。
這種感覺很不好。像是一個人走在漆黑的夜裏,明知道四周危機四伏,卻看不見也摸不著,隻能繃緊每一根神經,聽著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白日裏,他盡量讓自己顯得和往常一樣。開門,清掃鋪麵,將做棺材的木料搬到院子裏晾曬,用刨子一遍遍打磨那些已經刨得極其光滑的木板。尤其是給趙老爺預備的那口楠木棺的餘料,質地堅硬,紋理細膩,他處理得格外仔細,用刻刀在棺蓋內側不顯眼的地方,刻下一個小小的、鎮煞的符紋——這是師父教的規矩,經了他手的棺材,尤其是這種“帶事兒”的主顧,總要留點後手,免得日後生變。
刻刀在堅硬的楠木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木屑打著卷兒落下。長生全神貫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隻有沉浸在這種重複的、需要極致專注的體力活裏,他才能暫時忘記心頭的焦慮和隱隱的不安。
這三日,柳文清來過一次。是趙老爺出殯那日下午,他抱著一摞書過來,說是家裏兄嫂嫌他讀書費燈油,攆他出來了。長生沒多問,指了指後院那間放雜物的偏房,讓他自己收拾。柳文清歡天喜地去了,夜裏果然就著長生屋裏的白骨燈籠光讀書。燈籠的青光映著書頁,也映著書生清瘦專注的側臉,讓這間常年死寂的棺材鋪,難得有了一絲活氣。
柳文清問起趙家的事,長生隻搖頭,說“已經了了”,便不再多言。書生看出他不想談,也就識趣地不再追問,轉而說起近日讀的時文策論,抱怨科舉艱難,世道不公。長生大多時候隻是靜靜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在聽。但有人說話的感覺,總好過獨自麵對四壁和那盞幽幽的白骨燈。
日子,似乎就這麽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除了街坊鄰裏看他的眼神,似乎比以往又多了幾分躲閃和忌憚——趙家那晚的事,終究是傳開了,雖然沒人敢當麵問,但那背後的指指點點,長生感覺得到。
轉眼,就到了第三日深夜。
子時已過,萬籟俱寂。柳文清早已在偏房睡下,傳來均勻輕微的鼾聲。長生卻還沒睡。他坐在前頭鋪麵的木案旁,就著桌上油燈昏黃的光,還在處理那塊楠木板。刻刀在指尖靈活地轉動,最後一筆符紋即將收尾。
就在這時——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驟然響起,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驚心。那不是尋常的叩門,而是用拳頭、用整個手掌在拚命拍打,雜亂無章,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慌亂和絕望。
長生的手猛地一頓,刻刀尖在木板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多餘的痕跡。他抬起頭,看向緊閉的鋪門。油燈的火苗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響驚得劇烈搖晃,將他映在牆上的影子拉扯得猙獰變形。
“陳師傅!陳師傅!開門啊!救命!救救我女兒!”
是一個老婦人嘶啞淒厲的哭喊,混雜在拍門聲裏,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抑製的顫抖。
長生眉頭蹙起。這聲音有點耳熟。他放下刻刀,站起身。木板上的符紋還差最後一點,但此刻也顧不上了。他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沉聲問:“誰?”
“是我!翠紅她娘!陳師傅,求您開開門,救救我閨女吧!她、她……”門外的老婦人聽見回應,哭喊得更加淒慘,拍門也更用力了,薄薄的門板被拍得“砰砰”直響,灰塵簌簌落下。
翠紅?
長生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名字。鎮西的暗娼,他是知道的。一個苦命的女人,年紀不大,卻已在這行當裏掙紮了好幾年。三日前,聽說她難產,大人孩子都沒保住。當時他還想,又是一個薄命人,哪天得空,去給她燒點紙錢。沒想到,今夜她娘找上門來了。
“怎麽回事?慢慢說。”長生隔著門板問,聲音依舊平靜。這種半夜哭嚎上門的,他遇到過不止一次,大多是家裏人剛去,心裏害怕,或是見了什麽異象,自己嚇自己。
“是翠紅!翠紅她回來了!不、不是……是她肚子裏的孩子!孩子哭啊!夜夜哭!就在那屋裏哭!”翠紅娘語無倫次,聲音裏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今兒是她的回魂夜啊!張嬸、張嬸說,是翠紅帶著那‘討債鬼’回來了!要來索命啊!陳師傅,我知道您有本事,趙老爺那晚……那晚您都能鎮住!求您救救我們吧!我老婆子給您磕頭了!”
說著,門外真的傳來“咚咚”的悶響,像是額頭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長生默然。回魂夜,亡魂歸家,本是常情。但夜夜嬰兒啼哭……這就不尋常了。若是尋常的嬰靈,頭七之內也就散了,不會糾纏不休。除非……
他心裏隱隱有了猜測。但隔著門板,什麽也確定不了。
“你等著。”長生說了一句,不再理會門外老婦人持續的哭求和磕頭聲。他轉身,快步走回鋪子裏麵。
首先,他走到西牆邊。牆上釘著幾顆木釘,上麵掛著些雜物。他伸手取下一串用紅繩穿好的銅錢。不是尋常銅錢,是五帝錢——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個朝代的銅錢各一枚,按照年代順序排列,用浸過硃砂和雄雞血的五色絲線串聯。這串錢被他用特殊手法溫養過,專克陰邪,尤其是新死之鬼和怨氣不深的靈體。
他將五帝錢揣進懷裏,貼著內衫放好。銅錢冰涼,但那股子沉甸甸的、帶著正陽之氣的質感,讓他心裏踏實了幾分。
接著,他走到牆角一個半舊的米缸旁,掀開蓋子,從裏麵抓出一把糯米。糯米雪白飽滿,在油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這是最尋常的辟邪之物,對付一般的屍氣、陰氣有奇效。他也用一塊幹淨的粗布包了,塞進懷裏。
做完這些,他直起身,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自己臥室的方向。心裏有些猶豫。
師父留下的東西裏,有一麵八卦鏡。黃銅鏡麵,背麵刻著先天八卦圖和天幹地支,鏡鈕上還係著一小段褪色的紅穗。師父交代過,那鏡子非同一般,是真正見過血、鎮過邪的法器,威力不小,但輕易不能用。一來消耗極大,二來容易驚動某些更深層的東西。師父的原話是:“非大凶,不可用。”
翠紅這事,算大凶嗎?
長生不確定。一個難產而死的暗娼,一個胎死腹中的嬰孩,縱有怨氣,又能大到哪去?或許用五帝錢和糯米,加上幾句《往生咒》,就能打發了。
可……萬一呢?
趙老爺額頭上那個“泉”字,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師父說的“大禍”還未顯現,任何一點不尋常,都可能與之有關。翠紅這事,偏偏出在趙家事後第三日,又是夜夜啼哭的嬰靈……會不會是某種征兆?或者,是那“禍”的一部分?
他不能冒險。
長生不再猶豫,轉身進了自己臥室。屋裏,白骨燈籠幽幽亮著,青白的光映著他蒼白的臉。他走到床邊,蹲下身,伸手到床底,拖出那個沉重的舊木盒。
拂去盒蓋上的灰塵,開啟銅扣。裏麵東西不多,用油紙分別包著。他小心地拿出其中一個長條形的油紙包,放在地上,一層層開啟。
油紙裏裹著的,正是那麵八卦鏡。
鏡子約有海碗大小,入手沉甸甸的,觸手冰涼,卻不是陰寒,而是一種沉靜肅穆的涼意。黃銅鏡麵被打磨得光可鑒人,即使在昏暗的燈光下,也能清晰映出長生自己的臉,還有他身後那盞白骨燈籠的幽幽青光。鏡背的八卦圖案和天幹地支刻痕深邃古樸,透著一股歲月沉澱的厚重感。
長生的目光,落在鏡背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地方。那裏刻著一行小字,字跡有些潦草,但一筆一劃,力透鏡背:
“守拙於光緒八年封隙留念。”
守拙,是師父的道號。光緒八年……那不就是師父折損了二十年陽壽,暫時封住那什麽“裂隙”的那一年嗎?這鏡子,竟是那時用過、並留下來的?
長生握著鏡子的手,微微緊了緊。鏡身傳來的冰涼,似乎能稍稍壓下他心頭翻湧的複雜情緒。他將鏡子也用一塊軟布仔細包好,然後解開外衫,將它貼身綁在了胸前。黃銅的冰冷隔著單薄的裏衣傳到麵板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也讓他徹底清醒了。
準備妥當。長生重新穿好外衫,拍了拍懷裏的五帝錢和糯米包,確認都在。他走到桌前,吹滅了那盞昏暗的油燈。鋪麵頓時陷入一片黑暗,隻有從臥室門縫裏透出來的一點白骨燈籠的青光,勉強勾勒出物體的輪廓。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鋪門前,抽掉了沉重的門閂。
“吱呀——”
門開了。
門外,月光慘白,像在地上鋪了一層冷霜。一個頭發花白、衣衫淩亂的老婦人正癱坐在門口的青石板上,滿臉涕淚,額頭上紅腫一片,還沾著灰土。正是翠紅她娘。一見到長生開門,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要撲上來磕頭。
“帶路。”長生沒讓她再磕下去,側身出了門,反手將鋪門虛掩上——沒鎖,柳文清還在裏麵。
夜風寒涼,帶著初春深夜特有的濕氣,撲麵而來。長生提起手中的白骨燈籠,青白的光暈灑開,照亮門前一小片地麵。翠紅娘連忙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走在前麵,不住回頭催促:“這邊,陳師傅,這邊,快,快……”
長生沒應聲,隻是提著燈籠,默默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他的目光掃過兩側的街巷。
月光下,青石板路泛著冷白的光。兩旁的屋舍門窗緊閉,黑黢黢的,沒有一絲光亮透出,也聽不見任何人聲。整條街,不,整個鎮子,彷彿都陷入了沉睡,或者說,是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逃避之中。隻有他們兩人淩亂的腳步聲,還有翠紅娘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在空曠的街巷裏回蕩,傳出去老遠,又折回來,帶著空曠的迴音。
遠處,更夫不知躲到哪裏去了,連梆子聲都聽不見。
長生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輪很圓,很亮,但光線卻白得沒有一絲溫度,冷冰冰地俯瞰著這座沉睡的小鎮,也俯瞰著提著白骨燈籠、走向鎮西暗巷的少年。
他收回目光,緊了緊握著燈籠杆的手,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懷裏的八卦鏡,貼在心口,傳來一陣陣沉靜而堅定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