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的後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長生拖著疲憊的身子進了後院。
說是後院，其實隻是個巴掌大的天井，三麵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地上鋪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縫隙裏長著些頑強的青苔。院子一角有口老井，井沿的石頭上全是深深的繩痕。另一角搭著個簡陋的灶棚，灶是冷的，棚頂的茅草被風吹得簌簌響。
正對後門的，是一間低矮的瓦房，就是長生的臥室。
他走到房門前，那門是兩扇薄木板拚的，已經變形了，關不嚴實，留著一條手指寬的縫。他沒鎖門——這地方，除了他，沒人會來。推開門，一股熟悉的、混雜著木頭陳腐氣息和淡淡燈油味的空氣湧了出來。
房間確實簡陋得可以。
靠牆擺著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一床薄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頭。床對麵是一張老舊方桌，桌腿缺了一角，用幾塊碎磚墊著。桌上放著個豁了口的粗陶碗，碗裏還有半碗清水。桌旁一把三條腿的凳子，另一條腿是用麻繩綁了截木棍湊合的。牆上掛著件蓑衣，一頂破了邊的鬥笠，還有一頂落滿灰塵的箬帽，是師父留下的。
除此之外，屋裏就再沒別的傢什了。牆角堆著些刨花木屑，窗台上放著幾個曬幹的葫蘆，也是師父從前種的，現在早枯成了空殼。
長生關上門，將清晨那點微光和外界的一切嘈雜都隔在外麵。屋裏頓時暗了下來，隻有從糊窗的麻紙破洞裏透進來幾縷微弱的光線，勉強能看清東西的輪廓。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床頭。
床頭的牆壁上，釘著一根粗製的木橛子。橛子上，懸著一盞燈籠。
一盞白骨燈籠。
燈籠的骨架是慘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一種冰冷的、玉石般的光澤。那不是木頭，也不是竹子，而是人骨。三根肋骨被精心打磨、削薄，彎曲成燈籠的圓柱形框架，介麵處用一種暗紅色的、半透明的膠質物粘合，牢固異常。肋骨上還隱約能看見細微的紋理和孔隙，那是骨頭原本的結構。
骨架外麵，蒙著一層浸過桐油的皮紙。紙很薄，被桐油浸得半透明，繃得緊緊的，上麵沒有任何花紋裝飾，隻有歲月留下的淡黃色暈染和幾處細微的裂痕。燈籠沒有提手，隻有頂上用一根細細的、同樣慘白的骨鏈拴著，掛在木橛子上。
此刻燈籠是滅的，靜靜懸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等待被點亮的秘密。
長生走到床邊坐下，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這盞燈籠。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發酸。然後，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燈籠從木橛子上取了下來。
燈籠很輕，比他想象中還要輕。握在手裏，骨頭冰涼光滑的觸感透過皮紙傳到掌心。他將燈籠輕輕放在膝蓋上，手指拂過那層溫潤的皮紙燈罩，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什麽易碎的珍寶。
“師父……”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在空蕩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單。
沒人回應。隻有窗外風吹過枯藤的沙沙聲。
長生的目光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彷彿和記憶重疊了。同樣是這間屋子，同樣是這盞燈籠，隻是點燈的人，換了一個。
……
記憶裏的那個冬天，冷得滴水成冰。師父已經病了很久，躺在床上，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臉色蠟黃，眼眶深深凹陷下去，隻有一雙眼睛，還偶爾能睜開，渾濁的眸子裏映著跳動的燈火。
那時長生才十歲，跪在床邊，手裏捧著這盞剛做好的白骨燈籠，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燈籠的骨架，用的是師父自己的三根肋骨——是師父在還能動的時候，親手從自己身上取下來的。取骨那天的情形，長生不敢細想，隻記得滿屋子的血腥味，還有師父蒼白如紙卻異常平靜的臉。
“長、長生啊……”師父的聲音氣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力才從喉嚨裏擠出來。他枯瘦如柴的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想摸長生的頭，抬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長生趕緊抓住那隻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這盞燈……是你的命燈。”師父的眼睛努力睜大，看著長生，也看著那盞燈，眼神裏有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是悲哀，又像是釋然，“燈在人活……燈滅……”
“燈滅了會怎樣？”長生急急地問，眼淚流得更凶了。他隱隱覺得，燈滅了，就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也許師父就會真的離開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師父沒有回答。他隻是看著長生，看了很久，然後很慢、很慢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那隻被長生握著的手，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反握住長生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要省著點……燈油。”師父說完這句話，眼睛就慢慢合上了。握著長生的手，也鬆開了力道，軟軟地垂了下去。
“師父！師父！”長生慌了，使勁搖著師父的手，喊著。可師父再沒應聲。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那天夜裏，師父走了。走得很安靜，就像睡著了。長生哭啞了嗓子，趴在床邊，握著師父早已冰涼的手，直到天光大亮。後來，是鎮上幾個平時得過師父幫助的老人過來，幫忙料理了後事。師父就埋在後山，連塊像樣的碑都沒有，隻壘了個小小的土包。
從那以後，這盞白骨燈籠，就成了長生夜裏唯一的陪伴，也是他和師父之間，最後一點微弱的聯係。
……
回憶的潮水緩緩退去，長生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膝頭的燈籠上。冰涼的骨架上，彷彿還殘留著師父指尖的溫度——那是他記憶裏的溫度，實際上早已涼透了。
“師父，”他又低聲開口，聲音有些啞，“我看見了……黃泉印記。”
屋子裏靜悄悄的，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等待一個根本不會有的回應。
“在趙老爺的額頭上。黑色的，像個旋渦，但其實是……一個‘泉’字。”長生一字一句地說著，像是在向師父匯報，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梳理著混亂的思緒，“和您說的一樣。我用鎮屍錢壓住了，可是……那三枚銅錢，全黑了，裂了。”
他鬆開握著燈籠的手，從懷裏掏出那三枚用紅繩串著的銅錢。在昏暗的光線下，銅錢上的黑色更加明顯，那裂紋也顯得愈發猙獰。他將銅錢舉到燈籠旁，對比著。慘白的骨，烏黑的銅，形成一種刺眼的、不祥的對照。
“那印記很凶，比您說的還要凶。”長生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迷茫和疲憊，“師父，您說的‘大禍’，會是什麽？我……我該怎麽辦？”
他還是個半大孩子。十七歲，在尋常人家，或許還在父母膝下懵懂度日，或許已經開始學著挑起生活的擔子，但絕不會是像他這樣，獨自守著棺材鋪，守著白骨燈籠，麵對著常人無法想象的詭異和危險。
他害怕。真的害怕。不是怕鬼，那些東西他從小看到大，早就習慣了。他怕的是那種未知，是師父臨終前未說完的話，是那個“泉”字背後可能隱藏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災禍。他更怕自己扛不起，怕辜負了師父的囑托，怕守不住該守的東西。
這些問題，沒人能回答他。師父不能，這空蕩的屋子不能，窗外那個對他既需要又畏懼的世界，更不能。
長生將銅錢重新塞回懷裏，那股冰涼又一次貼上心口。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像是要把胸腔裏所有的惶惑和無助都吐出去。然後，他站起身，走到方桌前。
桌上除了那個粗陶碗，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陶罐，罐口用木塞塞著。長生拔開木塞，從裏麵小心地倒出一些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在碗裏。液體不多，隻蓋住了碗底薄薄一層，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奇特的腥甜氣味，混雜著某種草木焚燒後的焦糊味。
這是“燈油”。不是普通的油，是師父教他配的，用幾種特殊的草藥、礦物粉，還有……渡陰人自己的血，混合熬製而成。師父留下的不多了，用一點少一點。所以師父才說，要省著點燈油。
長生用指尖蘸了一點碗裏的“燈油”，湊到鼻尖聞了聞。氣味沒錯。他這纔拿起白骨燈籠，將燈籠底部一個極其隱秘的小木塞拔掉，露出一個黃豆大小的孔。然後，他小心地將碗裏那點暗紅色的燈油，一滴不剩地，全部倒了進去。
倒完，塞好木塞。他將燈籠掛回床頭的木橛子上。
接下來，是點燈。
長生從懷裏摸出火摺子，拔開蓋子，湊到嘴邊輕輕一吹，一縷微弱的火苗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映亮了他蒼白的臉，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舉起火摺子，湊向燈籠底部的燈芯——那是一截用特殊藥水浸泡過的棉繩，從那個小孔裏探出來一點點頭。
火苗觸到燈芯。
“嗤”的一聲輕響，燈芯被點燃了。起初隻是一點如豆的微光，在皮紙燈罩裏顫巍巍地亮著。但很快，那點微光就穩定下來，然後，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亮，顏色也從昏黃，漸漸轉為一種青白色。
幽幽的，冷冷的，像寒冬深夜的月光，又像荒墳野地裏飄蕩的磷火。
這就是白骨燈籠的光。
青白的光暈透過薄薄的皮紙燈罩散發開來，逐漸驅散了屋裏的昏暗，將狹小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染上了一層清冷詭異的色調。床，桌子，凳子，牆上的蓑衣鬥笠，還有長生自己，都被籠罩在這片光裏，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投在凹凸不平的牆壁和地麵上。
長生吹滅火摺子，屋子裏隻剩下燈籠的青光。他後退兩步，坐到床上，靜靜地看著被點亮的燈籠。每當這盞燈亮起，他心裏那份孤獨和不安，似乎就能被驅散一些。彷彿師父還在，還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陪著他，看著他。
“師父，您放心。”長生對著燈籠，輕輕地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許下一個鄭重的承諾，“燈不會滅。我會省著用油。您沒說完的話……我會自己去找答案。該守的東西，我會守住。”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卸下了什麽重擔，一直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疲憊感再次洶湧襲來，一夜未眠的睏倦，加上心神的巨大消耗，讓他眼皮發沉。他脫下外衣，吹熄燈籠是萬萬不能的——這燈，每夜都得亮著，直到燈油耗盡，或者……他不敢想那個或者。
他和衣躺下，拉過薄被蓋到胸口。側過頭，正好能看見床頭那盞幽幽發光的白骨燈籠。青白的光映在他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看著看著，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漸漸向睡夢的邊緣滑去。
就在他將睡未睡，神智最為朦朧鬆懈的那一刻——
床頭牆壁上，那盞白骨燈籠投下的光暈，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跳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的，屋裏門窗緊閉，一絲風都沒有。那光就像是燭火被什麽東西猛地一吹，驟然一矮，幾乎熄滅，緊接著又“呼”地竄起，比剛才更亮了幾分，光暈也隨之猛地擴大、搖晃。
而隨著光暈的劇烈晃動，投在對麵牆壁上的那些影子——長生的影子，傢俱的影子——也跟著瘋狂地扭曲、拉長、變幻。
就在這片混亂晃動的光影之中，在長生那模糊扭曲的影子旁邊，牆壁上，悄無聲息地，多出了一道影子。
一道佝僂的，瘦削的，穿著寬大舊袍子的人影。
那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裏，微微低著頭，麵朝床的方向，彷彿正在注視著床上即將睡去的少年。
燈籠的光，還在不安地跳動著。青白閃爍，映得滿牆鬼影幢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