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清河鎮還籠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霧氣裏。
長生幾乎一夜沒閤眼。從趙府回來,他就坐在棺材鋪後院那棵老槐樹下,手裏攥著那三枚發黑開裂的鎮屍錢,一直坐到東方泛白。露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肩頭,他也渾然不覺,隻是盯著掌心那三枚銅錢,一遍遍回想昨夜靈堂裏的每一個細節。
那個“泉”字。扭曲的,猙獰的,帶著森然死氣的古篆字。師父說過的“黃泉印記”。還有銅錢震動時左眼那陣尖銳的刺痛……這些畫麵在他腦子裏反複盤旋,攪得他心口發沉。
“見之必有大禍。”
師父的話像一口鍾,在他心裏沉沉地敲響。這禍會應在誰身上?趙家?清河鎮?還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昨夜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就像這三枚鎮屍錢,師父傳給他時說過,尋常屍變,壓上一夜就能化去煞氣,銅錢頂多蒙一層灰,擦擦就亮。可現在,它們從裏到外都黑了,裂了,那股陰寒之氣滲進了銅質深處,再也擦不掉了。
長生將銅錢舉到眼前,借著越來越亮的天光細看。裂紋很細,但縱橫交錯,像是蛛網。他嚐試著將一絲極微弱的氣渡進去——那是師父教他的,渡陰人溫養法器的小法門。可氣一入銅錢,就像泥牛入海,瞬間被那股陰寒吞噬,反而激得銅錢一陣冰寒刺骨,他指尖一麻,差點脫手。
廢了。徹底廢了。
長生閉上眼,將銅錢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觸感刺痛掌心肌膚。這是師父留給他的少數幾樣東西之一,如今就這麽毀了。他心裏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憋著一口氣,吐不出,咽不下,堵在胸口,悶得發慌。
就在這時,前頭鋪麵傳來了敲門聲。
不重,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意味。
長生睜開眼,眼底有些血絲。他坐著沒動,聽著敲門聲又響了幾下,然後停了。接著是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什麽東西放在門口,然後是匆匆遠去的腳步聲,有些慌亂。
他知道是誰來了。
長生慢慢站起身,坐了一夜,腿有些麻,他扶著老槐樹站了會兒,等那股痠麻勁兒過去,才邁步往前頭鋪麵走。穿過狹窄的過道,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清晨微冷的空氣混著街市漸漸蘇醒的嘈雜聲湧了進來。
棺材鋪的門檻外,果然放著一個紅布包。
巴掌大小,用一根褪色的紅繩草草紮著。布包鼓鼓囊囊,看形狀,裏麵是碎銀。布是嶄新的,紅得有些刺眼,在這灰撲撲的清晨街麵上,格外顯眼。
而放布包的人,已經走到了十幾步開外。是趙府的管家趙福,他正背對著棺材鋪,腳步匆匆,邊走邊拍打著自己的衣裳前襟和袖口,一下一下,拍得很用力,彷彿沾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拍完了前襟拍袖子,拍完了袖子又撣褲腿,一直走到街角拐彎處,才停下動作,卻沒回頭,身影一閃,消失在拐角後麵。
長生站在門檻內,靜靜看著那個紅布包,又抬眼看了看趙福消失的街角。晨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碎發,也吹得那紅布包一角微微掀動。
他站了足有半盞茶的功夫,才彎下腰,伸手去拾那布包。
手指剛觸到紅布,那草草係著的紅繩就鬆開了。布包散開,裏麵七八塊碎銀子“叮叮當當”滾了出來,撒在門口的青石板地上,有幾塊還順著不平的石板縫隙,滾出去老遠。
長生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手僵在半空。他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銀子,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有一塊滾到了街心,被一隻早起覓食的野狗嗅了嗅,用鼻子拱了拱,又嫌棄似的扭頭走了。
這時,街對麵賣菜的王婆正好推著板車過來,車上堆著些還帶著露水的青菜。她一眼就看見了棺材鋪門口的長生,還有地上散落的銀子,以及遠處街角剛消失的趙福的背影。王婆腳步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色,像是害怕,又像是嫌惡,還夾雜著一點說不清的好奇。
她壓低聲音,對旁邊一起出攤的李嬸嘀咕,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長生聽見:“瞧見沒?趙家來送銀子了……嘖嘖,用紅布包著都不敢遞手裏,得放地上。要我說,這陳長生,邪性得很……昨晚趙家那事兒,指不定就是他招去的晦氣……”
李嬸忙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小點聲,一邊偷偷往長生這邊瞥。長生彎著腰,側對著她們,她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能看見他單薄的背影,還有那一頭被晨露打濕、顯得格外烏黑的頭發。
長生像是沒聽見那些竊竊私語。他慢慢直起身,然後蹲下去,一塊一塊,去撿那些散落的碎銀。手指碰到銀子,冰涼。他撿得很仔細,連滾到路邊溝渠旁的一小塊也沒放過。每撿起一塊,就在掌心掂一掂,然後放進散開的紅布裏。
當他撿到最後一塊,準備站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地上的一小灘積水——昨夜下過點小雨,青石板凹陷處積了些渾濁的水。
水裏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一個蹲著的,穿著半舊麻布衣裳的少年。臉色蒼白,眉眼低垂。而讓長生動作微微一頓的是,水裏那個倒影,比起旁邊同樣映出的半截門板、一線天空,顏色要淡上許多。像是墨汁兌多了水,朦朦朧朧,邊緣模糊,透著一股不真切的虛浮感。
比常人的影子,淡了至少三分。
長生盯著水裏那個淡薄的倒影,看了幾秒。然後他移開視線,麵無表情地繼續手上的動作,將最後一塊碎銀放進紅布,把布的四角攏起,重新紮好——這次紮了個死結。
他拿著布包,轉身進了鋪子,反手關上了門。
“吱呀”一聲,門板合攏,將門外漸漸多起來的嘈雜人聲、那些或明或暗的窺探目光,都隔在了外麵。鋪子裏光線昏暗,隻有從門板縫隙和高處小窗透進來幾縷天光,照出空氣中飛舞的細微塵埃。
長生沒點燈。他拿著那包銀子,走到鋪子最裏頭,靠牆放著一個半人高的舊木箱前。箱子沒上漆,木頭原色,被歲月磨得光滑。箱蓋上用刀刻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功德箱。
這是師父立的規矩。棺材鋪賺的錢,除了維持最基本的開銷,多出來的,都放進這個箱子。攢夠了,就打一口薄棺,送給那些死了沒人收殮、或是家裏實在窮得買不起棺材的人。師父說,渡陰人幹的雖是和死人打交道的營生,但攢下的陰德,或許能抵掉些命裏的債。
長生不知道這法子有沒有用。但他一直照著做。
他掀開箱蓋。箱子裏已經有一些散碎銅板和幾塊小銀子,不多,底下還墊著些黃紙、香燭之類的東西。他將手裏的紅布包放了進去,放在那些銅板旁邊。紅布在昏暗的光線裏,依然顯得很紮眼。
蓋上箱蓋前,他停頓了一下,伸手進去,從紅布包裏摸出一塊最小的碎銀,約莫有半錢重。他將這塊銀子單獨拿出來,握在手心,然後才將箱蓋合攏。
長生走到鋪子中間那張厚重的木案前——這是平時做棺材、畫符的地方。案上散落著些刨花、木屑,還有幾把刻刀、一把鋸子。他拉過一條長凳坐下,將那塊小碎銀放在案上,然後從案下抽屜裏取出一個扁平的木盒。
開啟木盒,裏麵是裁好的黃表紙、一小碟硃砂、一支禿了毛的毛筆,還有一把小巧的刻刀。長生拿起刻刀,又拿起那塊碎銀,就著窗格透進來的天光,開始在那塊銀子邊緣,極其緩慢、極其仔細地,刻下一道道細痕。
那不是字,也不是花紋,而是一種極細密、極複雜的紋路,彎彎曲曲,首尾相連。他刻得很專注,嘴唇微微抿著,呼吸都放輕了。刻刀劃過銀質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鋪子裏格外清晰。
這是師父教的,給“鎮物”開光的第一步。雖然這塊銀子不是專門的鎮物材料,上麵也沒加持過符咒,但畢竟是沾了“事”的酬銀,帶著因果。就這麽直接放進功德箱,怕會汙了箱裏原本攢下的那點清淨。所以得先刻上“淨紋”,化去它上麵附著的那點濁氣和不甘——趙家人的恐懼,管家的嫌惡,還有這件事本身帶來的晦氣。
師父說,做他們這行的,收了錢,就得把事兒抹平。不能留尾巴,不能沾因果。錢要幹淨,事兒要了結。
長生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力求精準。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握刀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這不是體力活,是極耗心神的細致功夫。足足刻了半個時辰,他才停下刀,輕輕吹去銀屑。
那半錢碎銀的邊緣,多了一圈細如發絲、複雜如藤蔓纏繞的紋路,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長生將銀子湊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紋路,確認無誤,才將它重新放回木盒裏,和那些黃紙硃砂放在一起。
這塊銀子,他另有他用。
做完這些,長生才覺得一陣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來。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鋪子裏很安靜,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可他知道,門外那個世界,關於昨夜趙家屍變、關於他陳長生如何鎮屍的種種傳言,恐怕已經像這清晨的霧氣一樣,彌漫了整個清河鎮。
那些目光,那些低語,那些避之不及的嫌惡……很快就會變本加厲。
而他懷裏,那三枚發黑開裂的鎮屍錢,正貼著心口,傳來一陣陣冰涼的刺痛。
像是在提醒他,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