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死鬼的離去,彷彿帶走了廂房裏最後一絲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陰霾。空氣不再粘稠汙濁,那股混合了餿臭、藥味和隱隱腥臊的怪味,也如同被清水洗滌過一般,消散了大半,隻留下雨後泥土般微涼的清新,以及那三隻空碗裏殘留的、淡淡的、屬於米飯和黃符灰燼的餘韻。
陽光,終於能毫無阻礙地透過廂房那扇小小的、糊著泛黃窗紙的窗戶,斜斜地照射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方明亮溫暖的光斑。光斑裏,細微的塵埃緩緩飛舞,像是被驚擾了的、金色的夢。
長生提著那盞光芒似乎也隨著邪祟離去而明亮了些許的白骨燈籠,靜靜地站在光斑邊緣。燈籠的青白與陽光的金黃,在他腳邊形成一道模糊的分界。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目光平靜地落在昏睡於地的王寡婦身上,又緩緩掃過那三隻空空如也的碗,最後,投向門口。
門口,王家人和那兩位幫忙的鄰居,還沉浸在方纔那詭異而震撼的一幕中,尚未完全回過神來。王老漢張著嘴,渾濁的老眼裏滿是驚愕和後怕;老婦人則緊緊摟著還在抽泣的小孫女,嘴唇哆嗦著,喃喃念著“阿彌陀佛”;王有田更是直接癱坐在了門檻上,臉色忽青忽白,額頭上冷汗涔涔,彷彿剛經曆了一場生死搏殺。那兩個鄰居,則是一臉見了鬼似的表情,看看地上的王寡婦,又看看提著燈籠的長生,眼神裏充滿了敬畏、好奇,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恐懼。
打破這片死寂的,是地上王寡婦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從深水中浮出的呻吟。
“嗯……”
聲音很輕,帶著久睡初醒的茫然和虛弱。但在落針可聞的廂房裏,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焦到了她身上。
隻見王寡婦那蒼白浮腫的臉頰,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然後,那雙因為饑餓和邪祟侵擾而翻白、渾濁的眼睛,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神起初是渙散的,沒有焦距,茫然地對著頭頂陳舊的房梁,彷彿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又為何躺在地上。
“醒了!醒了!娘!嫂嫂醒了!”王有田第一個反應過來,連滾爬爬地撲了過去,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王老漢和老婦人也如夢初醒,連忙攙扶著彼此,跌跌撞撞地圍攏過去,臉上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蘭花兒!蘭花兒!你感覺怎麽樣?啊?認識娘不?”老婦人顫抖著手,想去摸女兒的臉,又不敢,隻是帶著哭腔連聲問道。
王寡婦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終於有了焦點,依次落在圍攏過來的家人臉上。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卻隻發出一點含糊的氣音。她的眼神裏,充滿了深深的困惑和疲憊,像是做了一場極其漫長、極其痛苦的噩夢,剛剛醒來,對現實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不適應。
“水……水……”她終於吐出兩個嘶啞的字,喉嚨幹得像是要冒煙。
“水!快拿水來!”王老漢連忙對門口的鄰居喊道。一個鄰居反應過來,慌忙跑去廚房,很快端來一碗溫開水。
王有田小心翼翼地將嫂子半扶起來,靠在自己身上,老婦人則接過水碗,用小勺子一點點地喂她喝水。溫水入喉,王寡婦的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眼神也清明瞭一些。她轉動著脖子,開始打量四周的環境——熟悉的廂房,熟悉的家人,地上散落的麻繩,三隻空碗,還有……站在不遠處光影交界處,提著那盞詭異青白燈籠、麵無表情看著她的少年。
她的目光,在長生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裏有疑惑,有茫然,似乎努力在回憶什麽。
“蘭花兒,你嚇死我們了!”老婦人一邊喂水,一邊抹著眼淚,開始絮絮叨叨地訴說這幾日的驚恐,“三天前你就開始不對勁,吃那麽多,還啃木頭,可把咱們嚇壞了!請了郎中,請了神婆,都不頂用!多虧了陳師傅!是陳師傅救了你啊!”
“是啊,嫂嫂!”王有田也急忙補充,語氣裏充滿了對長生的感激和後怕,“剛纔可嚇人了!你被那餓死鬼附了身,力氣大得嚇人,是陳師傅用三碗白飯,把那東西給送走了!你才醒過來!陳師傅真是活神仙!”
“陳師傅?”王寡婦又喝了一口水,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對這個稱呼和眼前這個陌生的少年,完全沒有印象。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幾天前那個平常的早晨,她去磨豆腐,出攤,然後……然後就是一片混亂、饑餓、黑暗和無法控製的瘋狂。至於中間發生了什麽,她隻留下一些破碎的、扭曲的、充滿了饑餓感和痛苦的模糊片段。
“就是這位陳長生,陳師傅!”王老漢也指著長生,語氣鄭重,“鎮上棺材鋪的。要不是他,你這回……這回怕是凶多吉少了!”
一家人的話語,如同零碎的拚圖,一點點拚湊出王寡婦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情。被附身,發瘋,啃木頭,陳長生出現,做法,驅鬼,三碗白飯……這些資訊湧入她剛剛恢複清明的腦海,讓她本就蒼白的臉色,又白了幾分,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起來,顯然是想起了那些可怕的感覺。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長生。這一次,看得更加仔細。少年的臉很年輕,甚至有些稚氣,但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是平靜地回視著她。還有他手裏那盞燈籠,骨架慘白,光芒青幽,在這陽光明媚的屋子裏,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瘮人。
棺材鋪的陳長生……這個名字,她隱約有點印象。鎮上人似乎提起過,都說那少年邪性,能見鬼,是不祥之人……平時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
一個“能見鬼”的、來自棺材鋪的、提著詭異燈籠的少年,救了她?用三碗白飯,送走了附在她身上的“餓死鬼”?
這個認知,讓王寡婦心裏非但沒有湧起多少感激,反而在最初的茫然和恐懼之後,滋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了猜疑、屈辱和後怕的複雜情緒。她被鬼附身了!還被一個“不祥”的、整天跟死人打交道的少年給“救”了!這件事傳出去,她以後還怎麽做人?街坊鄰居會怎麽看她?會不會覺得她也沾了晦氣,變得不幹淨了?
而且……為什麽偏偏是她?為什麽那餓死鬼不找別人,就找上了她?是不是……是不是因為她前幾日,去棺材鋪買過紙錢?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一旦出現,就瘋狂地蔓延開來,瞬間占據了她的全部心神。是的!前幾日,是她男人的週年祭,她想去買點好紙錢燒化,圖個心安。鎮上隻有陳長生那裏賣這些。她記得,那天她進去的時候,這個少年就坐在昏暗的鋪子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裏發毛!當時她就覺得不舒服,匆匆買了紙錢就走了。
難道……就是從那時起,他就盯上自己了?難道那餓死鬼,根本就是他招來的?或者,就是他使得什麽邪法,害得自己中邪,然後再假惺惺地來“救人”,好顯擺他的本事,順便……順便幹什麽?圖財?她家一窮二白,有什麽可圖的?圖名?一個棺材鋪的邪性小子,要名聲有什麽用?
各種陰暗的、毫無根據的猜測,在她混亂的腦海裏交織衝撞,讓她本就脆弱的神經瀕臨崩潰。對“中邪”這件事本身的恐懼和羞恥,對長生那“不祥”身份的根深蒂固的偏見,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將自己遭受的不幸歸咎於他人的逃避心理,混合在一起,扭曲了她的判斷,矇蔽了她的理智。
“是……是他!”王寡婦忽然抬起手,顫抖地、卻異常堅定地指向了長生,聲音因為激動和某種扭曲的憤怒而尖利起來,“是他!定是他!是他招來的鬼!是他害的我!”
此話一出,如同在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麵上投下了一塊巨石!
屋子裏所有人都愣住了。王老漢、老婦人、王有田,包括門口那兩個鄰居,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王寡婦,又看看長生,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剛才那驅邪的一幕還曆曆在目,陳長生是如何鎮定,如何用三碗飯“送”走那可怕的東西,他們都是親眼所見。
怎麽一轉眼,被救的人反倒指著恩人說他是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