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模糊的、被灼燒得有些殘破的“頭”，緩緩轉向了那三碗飯。雖然沒有清晰的眼睛，但長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目光”裏，充滿了無盡的渴望、貪婪，還有一絲……被那乳白光暈和溫暖香氣安撫後，暫時消退了些許暴戾的茫然。
“餓……餓……”低沉、含混、充滿了無盡痛苦的嗚咽聲，從黑影中發出，這一次，不再是通過王寡婦的喉嚨，而是直接響在長生的感知裏，或者說，是響在這片被法術暫時影響的、介於陰陽之間的空間裏。
黑影猶豫著，掙紮著。對“吃”的本能渴望，和某種殘存的、對那乳白光暈（代表著純淨的供奉和超度之力）的畏懼，在它那混沌的靈智裏激烈交戰。
最終，對“吃”的渴望，壓過了一切。它那殘破的黑影，猛地從王寡婦背上徹底脫離，帶起一陣陰風，卷得地上的灰塵和碎草屑飛舞。然後，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撲火的飛蛾，朝著那三碗散發著誘“人”光芒的白米飯，一頭撲了過去！
黑影撲到飯碗前，那模糊的、沒有實體的“手”，急切地抓向飯碗，抓起那被乳白光暈籠罩的飯粒，就往那裂開的、彷彿無底洞的“嘴”裏塞。動作粗野，急切，充滿了獸性。
然而，就在那飯粒即將進入它“口中”的刹那，黑影的動作，卻驟然僵住了。
它保持著抓飯的姿勢，一動不動。然後，那模糊的魂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比剛才被井水潑中時顫抖得還要厲害。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絕望的嗚咽聲，從它體內發出：
“嗚……嗚……吃不飽……永遠吃不飽……好餓……還是好餓……”
那聲音裏，沒有怨毒，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彷彿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痛苦和絕望。它抓著飯粒的“手”，無力地垂下，飯粒簌簌落下。它那殘破的黑影蜷縮起來，蹲在飯碗前，像一個迷路的、永遠找不到家的孩子，無助地哭泣。
“生前是災民，對吧？”長生的聲音，在它哭泣聲中響起，比剛才唸咒時柔和了許多，帶著一種洞悉的平靜，“鬧饑荒的那年，逃難路上，至少三天，水米未進。最後，是活活餓死的，對不對？”
黑影的哭泣聲停頓了一瞬，似乎“聽”懂了長生的話。它那模糊的魂體微微抬起“頭”，用那沒有五官的“臉”，對著長生。
雖然沒有語言，但一股混雜了破碎畫麵和極端情緒的資訊流，卻順著那無形的聯係，湧入長生的感知。龜裂的大地，焦枯的禾苗，一眼望不到頭的、麵黃肌瘦的逃荒人群，倒斃在路邊的屍骨，孩子們有氣無力的哭喊，還有那越來越強烈的、燒灼著五髒六腑的、無邊無際的饑餓感……最後，是黑暗，永恒的、冰冷的、帶著無盡空虛和饑餓的黑暗。
這就是它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執念。饑餓。至死方休，死後依舊的饑餓。
長生沉默地看著那蜷縮哭泣的黑影，眼神深處，那潭死水般的平靜，似乎也微微泛起了一絲漣漪。是憐憫嗎？或許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執著”本身的複雜感受。這餓死鬼，為了一口吃食，滯留陽間，侵擾生人，固然可恨。但其根源，卻是那場天災人禍帶來的、最原始的、生存的苦難。它的“惡”，帶著一種令人心酸的悲哀。
“吃了這飯。”長生再次開口，聲音更加緩和，甚至帶著一絲勸慰的意味，“這是幹淨的供奉，帶著往生的願力。吃了它，能暫時安撫你的饑火，洗淨一部分怨氣。”
他指了指那三碗貼著黃符、散發著乳白光暈的飯。
“然後，我送你一程。”他看著黑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離開這裏，去你該去的地方。下輩子，投胎到太平年景，尋常人家。不敢說大富大貴，但一日三餐，粗茶淡飯，總能吃飽。”
“吃飽”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有千鈞之重，重重地敲在那餓死鬼黑影混沌的靈智上。
黑影的哭泣聲，漸漸低了下去。它似乎聽懂了，又似乎隻是被長生話語裏那平淡卻堅定的承諾所吸引。它呆呆地“看”著那三碗飯，又“看”向長生，魂體微微波動，顯示著內心的掙紮。
長生不再多言。他抬起手，從懷裏摸出火摺子，吹亮，然後，將燃燒的火苗，湊向了貼在三碗飯上的黃符。
符紙遇火即燃，發出“呼”的輕響，迅速化為灰燼。但那灰燼卻沒有飄散，而是奇異地、紛紛揚揚地，落在了三碗白飯之上，像是給米飯撒上了一層黑色的、帶著奇異靈性的“佐料”。
在灰燼落下的瞬間，那三碗飯上的乳白色光暈，彷彿與灰燼融合，變得更加內斂、柔和，散發出的香氣，也帶上了一絲淡淡的、類似檀香般的寧靜氣息。
餓死鬼黑影，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或者說，是那融合了符灰、散發著寧靜氣息的飯香，徹底瓦解了它最後的抵抗。它那模糊的魂體，緩緩地，再次伸向飯碗。
這一次，不再有遲疑，不再有暴戾。動作甚至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它抓起沾著符灰的飯粒，放進“嘴”裏。沒有咀嚼的聲音，但長生能“看”到，那被乳白光暈和符灰包裹的飯粒，在進入黑影“口中”的瞬間，便化為最精純的、安撫魂靈的能量，絲絲縷縷地融入它那充滿饑餓怨唸的魂體之中。
它吃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著世間最美味的珍饈。一邊吃，那低低的、充滿了無盡委屈和悲傷的嗚咽聲，又響了起來，伴隨著“進食”的動作，斷斷續續。
“嗚……飯……是飯……熱的……香的……”
“吃飽了……嗎？好像……不那麽餓了……”
“娘……我想娘了……娘也餓……”
它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魂體隨著“進食”和嗚咽，微微顫抖。那原本濃黑如墨、充滿了暴戾怨氣的魂體，隨著一碗飯下肚，顏色開始漸漸變淡，從濃黑，變成深灰，再變成一種較為平和的灰白色。魂體的輪廓，也似乎清晰了一絲，隱約能看出，生前是個身形佝僂、瘦骨嶙峋的……老人？或者中年人？已經模糊難辨了。
一碗，兩碗，三碗。
三碗貼著黃符、撒著符灰的白飯，被這餓死鬼的魂體，一點點地“吃”了下去。當最後一粒飯消失在它“口中”，它那已經變成淡灰色的魂體，已經膨脹、凝實了許多，不再像最初那樣幹癟猙獰。周身散發的怨氣和饑餓感，也幾乎消散殆盡，隻剩下一種淡淡的、哀傷的平靜。
它“吃”完了最後一口飯，呆呆地“站”在原地（如果那團淡灰色的霧氣可以稱之為站立的話），彷彿在回味，又像是在茫然。
然後，它緩緩地“轉”過身，麵對著長生。那淡灰色的、已經能隱約看出些許人形輪廓的魂體，對著長生，緩緩地，彎下了“腰”。
一個無聲的，卻充滿了感激和釋然的鞠躬。
做完這個動作，它的身影，開始迅速地變淡，變透明，如同晨霧遇到陽光，又像沙堡被潮水衝刷，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地消融，消散在廂房潮濕陰冷的空氣裏。最後一點淡灰色的光點，輕輕閃爍了一下，彷彿最後一聲歎息，然後，徹底消失不見。
連同它一起消失的，還有屋子裏那股濃烈的陰穢、餿臭和令人不安的氣息。空氣彷彿都清新了許多。
地上，三隻粗陶大碗空空如也，連一粒飯渣都沒剩下，隻有碗底殘留著些許灰燼的痕跡。碗邊的黃符早已燒盡，連灰都不剩。
而跌坐在地上的王寡婦，在餓死鬼徹底消散的瞬間，身體猛地一軟，口中發出一聲悠長的、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的歎息，然後頭一歪，直接昏厥過去，不省人事。但她的臉色，雖然依舊蒼白，卻不再有那種詭異的青黑和浮腫，眉頭也不再因為極致的痛苦而緊鎖，呼吸也變得均勻平穩起來，彷彿隻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廂房裏，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門口，傳來王家人壓抑的、難以置信的抽氣聲，和小女孩終於敢放聲大哭的聲音。
長生站在原地，看著餓死鬼消散的地方，又看了看昏睡過去的王寡婦，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疲憊，悄然掠過。他彎腰，提起腳邊的白骨燈籠，青白的光映著他平靜的側臉。
驅邪，度魂，了結一段因果。
又是一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