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蘭花兒，你胡說什麽！”王老漢最先反應過來，又急又氣，“是陳師傅救了你！你怎麽能……”
“我沒胡說！”王寡婦猛地打斷父親的話，像是要把這幾日積壓的恐懼、屈辱和痛苦全都發泄出來，聲音更加尖利刺耳，甚至帶上了一種歇斯底裏的哭腔，“就是他！前日我去他鋪子裏買紙錢，他就那麽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眼神邪性得很！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肯定是他！是他使了什麽邪法，把髒東西引到我身上來的！不然為什麽早不中邪晚不中邪，偏偏從他那回來就中邪了？為什麽別人不中邪，偏偏是我？！”
她這番指控，完全是無稽之談，邏輯混亂，充滿了臆測和汙衊。但此刻，從她這個剛剛“死裏逃生”、看起來虛弱可憐的婦人口中哭喊出來，卻帶著一種扭曲的、令人動搖的力量。尤其她提到了“前日買紙錢”這個細節，更是讓王家人心裏猛地一咯噔。是啊，時間上確實太巧了！難道……真有什麽隱情？
王有田臉上的感激和後怕，漸漸被驚疑不定取代。他看向長生的眼神，也重新帶上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老婦人摟著孫女的手，也緊了緊，看向長生的目光裏，多了幾分躲閃和畏懼。連王老漢，也張了張嘴，看著女兒激動的樣子，又看看長生平靜得可怕的臉，一時間竟不知該信誰。
“陳師傅，這……”王老漢艱難地開口，想問問清楚。
長生就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王寡婦聲嘶力竭地指控，看著王家人臉上的感激迅速褪去，換上猜忌和動搖。他的臉上，從始至終，都沒有什麽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辯解，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瞭然？
彷彿這一切，早已在他預料之中。彷彿這樣的場景，他已經曆過無數次，早已麻木。
“那餓死鬼是遊魂，”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平靜地陳述著事實，“路過此地，感應到你體虛氣弱，時運不濟，才附身作祟。與我去不去你鋪子，並無……”
“你閉嘴！”王寡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打斷了他，臉上因為激動和某種病態的快意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就是你！就是你使的壞！你這喪門星！克父母的災星！你爹孃就是被你剋死的！現在又來害我！你給我滾！滾出我家！”
“克父母的災星”——
這六個字，如同六把淬了冰的匕首，毫無預兆地，狠狠紮進了長生一直平靜無波的心湖深處！
長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一直深潭般平靜的眼底，彷彿瞬間掠過了一道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的寒光。那寒光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周圍的氣溫，似乎都隨著他眼神的變化，而驟然降低了幾分。
他握著燈籠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
院子裏，有那麽一刹那，死一般寂靜。連王寡婦似乎都被自己脫口而出的惡毒話語和長生身上那瞬間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冰冷氣息給震了一下，哭聲和罵聲都卡在了喉嚨裏。
王有田看著長生那驟然冷峻下來的側臉，心裏沒來由地一慌，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竄起。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一直沉默平靜的少年，似乎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無害。
但隨即，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對嫂嫂的維護之心，又衝昏了他的頭腦。他見長生不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們，心裏那點因為驅邪而產生的敬畏，瞬間被一種“被揭穿”的惱羞成怒取代。他猛地站起身，抄起門後靠著的一把禿了頭的舊掃帚，指著長生，厲聲喝道：
“聽見沒有！我嫂嫂讓你滾！你這喪門星！還不快滾！別髒了我家的地！”
說著，他竟然揮舞著掃帚，朝著長生劈頭蓋臉地打了過來！掃帚帶著風聲，直奔長生的麵門和胸口！
長生就站在那裏，沒有動。直到掃帚快要打到身上，他才極其輕微地側了側身。
“嗤啦——”
掃帚帶著破空聲，擦著他的衣襟掃了過去。粗糙的竹枝刮在粗布衣衫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衣襟被劃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雖然沒有打實，但那侮辱的意味，卻比任何實際的傷害，都要刺痛。
長生低頭，看了看衣襟上那道破口，又緩緩抬起頭，看向揮舞著掃帚、一臉蠻橫和嫌惡的王有田，還有他身後，被家人攙扶著、臉上猶帶淚痕和恨意的王寡婦，以及眼神躲閃、沉默不語的王老漢和老婦人。
他的目光，平靜地，緩緩地，從他們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那目光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質問，甚至沒有多少溫度。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能映出人心所有卑劣和不堪的冰冷平靜。
他就用這樣的目光，看了他們足足兩三息的時間。
然後，他什麽也沒說。
沒有解釋，沒有爭辯，甚至沒有再看地上那三隻空碗一眼。
他隻是默默地，轉過身，提起腳邊的白骨燈籠，邁開步子，朝著廂房門口走去。腳步不疾不徐，平穩得如同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彷彿他隻是完成了一件極其尋常的工作，然後安靜地離開。
王有田還舉著掃帚，似乎沒料到他就這樣幹脆地走了，一時有些愣神。王家人也呆呆地看著他單薄挺直的背影，穿過灑滿陽光的院子，走向大門。
走到大門口時，長生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但身後廂房裏，王寡婦那帶著哭腔、卻又刻意拔高的、彷彿要證明自己“清白”和“驅邪”成功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快！快拿艾草來！把屋裏屋外，仔仔細細，全都熏一遍！去去晦氣！那喪門星站過的地方，碰過的東西，都給我好好熏熏！”
緊接著，是王老漢低低的、帶著疲憊的應和聲，和王有田急匆匆跑向廚房的腳步聲。
長生站在王家大門口，門外是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陽光明媚，人聲漸起。門內，是即將升起的、帶著濃烈草藥味的、驅趕“晦氣”的艾草煙。
他微微仰起頭，看了一眼門外明晃晃、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的日光。
然後，他低下頭，提著那盞幽幽的白骨燈籠，邁過王家那並不算高的門檻，踏入了外麵那個喧囂的、對他而言卻似乎永遠隔著一層透明壁壘的世界。
青白的燈籠光，在明亮的日光下，顯得微不足道，很快就被吞噬。
他的背影，也很快融入了街上的人流，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