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夜間的寒氣，空氣裏還漂浮著清冷的露水和遠處早炊淡淡的柴火煙味。棺材鋪的門板，在經曆過翠紅娘、柳文清等人或急促或遲疑的敲打後，又一次被拍響了。
這一次的拍門聲，急促、淩亂，帶著一種火燒眉毛的恐慌，力道之大，震得門板上陳年的灰塵簌簌落下，連帶著門框都似乎在微微顫抖。不是輕輕的叩問，也不是試探性的呼喚，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用盡全力的捶打。
“砰砰砰！砰砰砰砰！”
聲音在清晨尚且寂靜的街巷裏傳出去老遠，驚起了遠處屋簷下棲息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一片。
長生正蹲在後院那口老井邊，用冰涼的井水清洗臉上昨夜殘留的疲憊。腰間傷口的陰寒刺痛感，經過幾日的調養和用藥，已經緩解了許多，不再像前兩日那樣時刻侵擾，但活動時依舊能感覺到隱隱的牽扯和不適。體內那股破邪術反噬的陰寒之氣，也還未完全驅散，讓他手腳總有些發涼，精神也比往常更容易感到倦怠。
聽到這不同尋常的拍門聲，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撩起衣襟下擺擦了擦臉上的水珠，直起身。柳文清昨夜讀書到後半夜，此刻還在偏房裏沉睡，發出均勻輕微的鼾聲。長生沒去叫他，隻是放輕腳步，穿過狹窄的過道，走到前頭鋪麵。
他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這幾日的經曆，讓他對外麵那或驚恐、或好奇、或嫌惡的種種目光和反應，已經有些麻木，甚至隱隱生出一種不願多事的疲憊。但師父的教誨，和骨子裏那份渡陰人的責任，又讓他無法真的對門外的求助置之不理。
“誰？”他隔著門板，沉聲問。聲音帶著剛睡醒不久的微啞，在門板的阻隔下顯得有些悶。
“陳師傅！陳師傅救命！是我！王家的！王有田！”門外是一個年輕男子帶著哭腔的、聲嘶力竭的叫喊，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焦急而變了調，聽起來異常刺耳，“我嫂嫂！我嫂嫂她中邪了！快不行了！求您開開門！救救她吧！”
王家？王寡婦家？長生在腦海裏快速搜尋著。鎮子不大，各家各戶的情況，他多少有些印象。王寡婦，好像是鎮東頭開豆腐坊的王家媳婦，男人去年得急病死了，留下她和一個七八歲的女兒，守著小小的豆腐坊過活。是個本分勤快的婦人，平時深居簡出，很少與人往來。怎麽突然就中邪了？
而且，聽這叫門的聲音，情況似乎很緊急。
長生不再猶豫，伸手抽掉了門閂，拉開了鋪門。
門一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漢子就幾乎是撲了進來，差點一頭撞在長生身上。漢子身材粗壯，麵色黝黑，是典型的莊稼人模樣，但此刻卻臉色慘白，滿頭大汗，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身上那件半舊的短褂沾滿了泥土和草屑，一隻鞋也不知掉在了哪裏，光著一隻腳，腳底被碎石硌得鮮血淋漓，他卻渾然不覺。
正是王寡婦的小叔子，王有田。他在鎮外給人做短工，平日裏不住在一起，看來是得了信，連夜趕回來的。
“陳師傅！陳師傅您可要救救我嫂嫂啊！”王有田一看到長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雙手死死抓住長生的褲腳，涕淚橫流，“她、她快不行了！像是被什麽東西給纏上了！您有本事，您一定要救救她！我哥就留下她們娘倆，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那侄女可怎麽活啊！”
他說得語無倫次，但那份發自肺腑的恐懼和哀求，卻做不得假。長生低頭看著他抓住自己褲腳、沾滿泥汙和血汙的手，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並沒有立刻抽開。
“起來，慢慢說。”長生聲音依舊平靜，試圖讓王有田冷靜下來，“怎麽回事？你嫂嫂怎麽了？”
王有田被他一說，似乎找回了一絲理智，鬆開了手，卻依舊跪在地上，仰著頭，哭訴道：“是三天前開始的！那天早上，嫂嫂還好好的，磨豆腐，出攤，和往常一樣。可到了晌午，她就說餓，餓得受不了。一開始家裏人也沒在意，以為她是累著了，就讓她多吃點。可她、她一頓飯，吃了足足五大碗糙米飯，菜盤子都舔得幹幹淨淨，還嚷嚷著不夠！”
他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恐懼：“到了晚上，更嚇人了！她半夜起來，摸到廚房，把留給第二天做豆腐的豆子抓起來就生吃！攔都攔不住！力氣大得嚇人，我和我娘兩個人，都按不住她！嘴裏還發出……發出不像她的聲音，說什麽‘餓死了’、‘好餓’……”
“昨天，昨天更不得了！”王有田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她開始啃木頭！家裏的桌子腿、凳子，都被她咬得全是牙印！還、還偷吃喂雞的糠！今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們聽見廂房裏有動靜，衝進去一看，她、她正抱著床頭的木櫃子，用牙啃櫃子角！嘴角都啃出血了，木屑混著血往下淌，她還衝我們笑，那笑……那笑得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描述的畫麵極其詭異駭人，配合著他那驚恐到扭曲的表情，足以讓任何聽到的人不寒而栗。長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神卻漸漸凝重起來。一頓吃五人份，生吃豆子，啃食木櫃……這已經不是尋常的病症或者瘋癲了。
“請過郎中了嗎？”長生問。
“請了！怎麽沒請！”王有田急道，“鎮上的李郎中來看了，把了脈，說是‘中焦鬱結，痰火擾心’，開了幾副安神去火的藥。可藥灌下去，一點用都沒有！她還是喊餓，還是啃東西！力氣還越來越大！”
“那神婆呢？”長生又問。鎮上人遇到這種“怪病”，往往會先找神婆。
“也找了！昨天下午，請了西街的胡神婆。”王有田臉上露出憤恨又無奈的表情，“那老婆子裝神弄鬼折騰了半天，又是跳又是唱，最後說是‘餓死鬼’附體，要我們準備三牲祭品，她來做法驅鬼。可祭品準備了，法也做了，錢也給了，我嫂嫂非但沒好，反而更凶了！胡神婆嚇得連滾爬爬跑了，錢都沒敢要全！”
餓死鬼附體？長生心裏一動。這倒是一種常見的說法。
人若是在極度饑餓中死去，魂魄往往帶著對“吃”的強烈執念，容易滯留陽間，附在體質虛弱、或者時運不濟的生人身上，借其口腹，滿足那永遠無法填滿的饑餓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