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似乎預料到了他的反應。他彎腰,拾起柳文清掉在地上的書,輕輕拂去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遞還給他。他的動作依舊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柳文清手指有些發顫地接過書,目光卻還死死地盯著那盞燈籠,喉嚨發幹,聲音嘶啞:“陳兄……這、這……”
“這是渡陰人的規矩。”長生重新在床沿坐下,目光重新落回燈籠上,聲音依舊平穩,開始用一種平淡的、近乎敘述的語調解釋,彷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古老傳統。
“渡陰人死後,不入輪回,不葬墳塋。需由其弟子,或血脈至親,親手取下其三根肋骨。”他說著,抬起手,虛虛地指向燈籠的骨架,“便是這三根。取骨需在咽氣後一個時辰內,骨尚有溫,魂未全散。取下的肋骨,以秘法炮製,削薄打磨,做成燈籠的骨架。”
他的描述很簡略,但其中蘊含的畫麵,卻讓柳文清頭皮發麻。親手取下師父的肋骨……那是何等慘烈、何等違揹人倫的情景?他幾乎無法想象,眼前這個看起來甚至有些單薄的少年,當年是如何獨自一人,完成這一切的。
“燈罩的皮紙,需浸過特製的桐油和藥汁,反複九次,方能堅韌通透,又不畏陰風邪氣。”長生繼續說著,目光落在燈籠那泛著淡黃色暈染的皮紙上,“而燈油……”
他頓了頓,語氣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燈油是特製的。需用幾種罕見的草藥、礦物,混合熬製。最後,還需加入……渡陰人自己的血。”
“自己的血?”柳文清失聲重複,心髒又是一緊。用血做燈油?這聽起來,更像某種邪異的儀式了!
“嗯。”長生點頭,目光落在燈籠裏那點青白色的火焰上,火焰安靜地燃燒著,彷彿不知疲倦,“以血為引,以骨為架,點亮的燈,才能與渡陰人的魂魄產生聯係。燈在,則魂不散,可留存一絲真靈於燈中,庇佑後來者,指引前路,震懾邪祟。”
他抬起眼,看向柳文清,眼神清澈而平靜:“這也是渡陰人一脈,代代相傳的憑證,和……最後的手段。燈籠在,傳承便在。若燈籠滅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柳文清已經明白了。燈滅,則意味著這一脈渡陰人,可能就真的斷絕了。這不僅僅是一盞燈,更是一個傳承的象征,一個與先輩魂魄聯係的紐帶,甚至可能是……某種意義上的“命燈”。
柳文清呆呆地聽著,心裏的驚駭漸漸被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取代。是震撼,是對這種古老、神秘而沉重的傳承方式的敬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用這樣近乎殘酷的方式,來維係傳承,來儲存先靈,這背後,該是怎樣的無奈和決絕?
他順著長生的目光,也看向那盞燈籠。此刻再看,那青白的光,那慘白的骨架,似乎不再僅僅是詭異和恐怖,而是籠罩上了一層沉重的、宿命般的色彩。這光,是燃燒著血脈和魂魄的光;這骨,承載著先師的囑托和期望。
“所以……”柳文清的聲音有些幹澀,他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問,生怕觸動了什麽,“陳兄,你師父的魂魄……真的還留在這盞燈裏?就在……這裏麵?”
他指了指燈籠,手指有些發顫。
長生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看著燈籠,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層皮紙燈罩,看到了更深的地方。屋子裏安靜極了,連燈花爆裂的聲音都沒有了,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長生才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有時候……”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飄忽的意味,彷彿不是在回答柳文清,而是在自言自語,“夜裏很靜的時候……我能聽見。”
“聽見什麽?”柳文清屏住了呼吸。
“歎氣。”長生說,目光依舊沒有離開燈籠,“很輕的一聲。像是……累了,又像是……放心不下。”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柳文清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依賴和……孺慕?是啊,長生自幼被師父收養,師徒二人在這棺材鋪裏相依為命。師父是他唯一的親人,也是他全部的依靠。師父走了,留給他的,除了這間鋪子,一身本事,就隻有這盞用自己遺骨做成的、維係著魂魄的燈籠。對長生而言,這盞燈,或許不僅僅是一件法器,一個傳承,更是師父還在身邊的證明,是他孤獨世界裏,最後一點溫暖和念想。
想到這裏,柳文清心裏那股因為“人骨燈籠”而產生的驚駭和不適,忽然就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酸楚的同情和理解。他看著長生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看著他那雙過於平靜、卻彷彿蘊藏著無盡孤寂的眼睛,忽然覺得,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肩上扛著的東西,遠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也孤獨得多。
屋子裏再次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那盞白骨燈籠,依舊幽幽地亮著,青白的光流淌在兩人之間,沉默而堅定。
不知過了多久,柳文清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溫暖:
“陳兄,”他看著長生,眼神清澈而真誠,“你師父……一定很疼你。”
長生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說這個。一直平靜無波的臉上,幾不可察地,怔了一下。他轉過頭,看向柳文清,對上書生那雙不含任何雜質、隻有純粹理解和善意的眼睛。
然後,柳文清看到,長生那雙深不見底、彷彿永遠冰封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像是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古井,漾開了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那眼底深處的冰冷和沉寂,彷彿被這簡單的一句話,鑿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有一絲極淡的、近乎脆弱的東西,從縫隙裏悄然泄露出來,但又飛快地隱沒了。
長生沒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看了柳文清一眼,然後,便移開了目光,重新投向了床頭那盞幽幽的白骨燈籠。嘴唇微微抿了抿,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也沒說。
然而,柳文清卻分明感覺到,屋子裏的氣氛,似乎悄然發生了一絲變化。那盞白骨燈籠散發出的清冷青光,彷彿也柔和了那麽一絲絲。空氣中那種沉甸甸的、關於死亡和傳承的凝重,被一種無聲的、溫暖的慰藉,輕輕衝淡了些許。
窗外,夜風吹過,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天了。
燈籠裏的青白火焰,依舊穩定地亮著,照亮這一小方天地,也照亮了兩個在深夜裏,因為一盞燈而短暫靠近的、孤獨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