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看看。”長生不再多問，轉身回屋，提起了那盞白骨燈籠——雖然天已亮，燈籠光不明顯，但這燈籠本身對他有安神定氣的作用。他又從牆上取下那串五帝錢揣進懷裏，想了想，還是將八卦鏡也貼身帶了。翠紅家嬰靈的事讓他明白，有些看似尋常的“餓死鬼”，背後可能並不簡單。
王有田見他答應，喜出望外，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穿鞋，就一瘸一拐地在前麵帶路，嘴裏不住催促：“這邊，陳師傅，這邊，快，快！”
王家在鎮東頭，離棺材鋪不遠，隔了兩條街巷。清晨的街道上，已經有早起的攤販開始擺攤，行人雖然不多，但看到王有田這副狼狽驚慌的樣子，又看到他身後跟著的、提著白骨燈籠、臉色蒼白的陳長生，頓時都投來詫異、好奇，又帶著幾分瞭然和畏懼的目光。有人竊竊私語，指指點點，顯然王家鬧邪的事，已經傳開了。
長生目不斜視，隻是默默地跟在腳步踉蹌的王有田身後。手裏的燈籠在晨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但那慘白的骨架，依舊引人注目。
很快到了王家。是個小小的院子，臨街是豆腐坊的門臉，此刻門板緊閉，掛著“歇業”的木牌。院子裏飄蕩著一股淡淡的豆腥味，但更濃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食物餿味、藥材苦味，還有一絲隱隱腥臊的古怪氣味。
院子裏已經聚了好幾個人。一個頭發花白、滿臉愁苦的老婦人，正摟著一個七八歲、嚇得瑟瑟發抖、不停抽泣的小女孩，那是王寡婦的婆婆和女兒。還有一個麵相憨厚、同樣滿臉焦急的中年漢子，是王有田的父親，王老漢。另外兩個幫忙的鄰居，則遠遠地站在廂房門口，臉上又是害怕，又是不忍，伸著脖子往屋裏看，卻不敢靠近。
看到長生進來，王老漢和老婦人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來，就要下跪。長生側身讓開，扶住了王老漢：“不必。人在哪裏？”
“在、在廂房裏……”王老漢聲音發顫，指著東邊那間廂房，老眼裏滿是淚花，“綁、綁著呢……不綁著，怕她傷著自己，也怕她跑出去……”
長生點點頭，提著燈籠，徑直走向那間廂房。越靠近，那股怪味越濃。廂房的門大開著，裏麵光線昏暗。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朝裏看去。
隻見廂房靠牆的地方，放著一張普通的靠背椅子。椅子上，綁著一個三十許的婦人。
正是王寡婦。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碎花布衫，此刻已經淩亂不堪，沾滿了汙漬、飯粒和可疑的深色痕跡。頭發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小半張蒼白浮腫、毫無血色的臉頰，和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正向上翻著，露出大片的、渾濁的眼白，隻有瞳孔邊緣還殘留著一絲黑色，詭異地顫動著。她的嘴巴微微張開，有渾濁的口水不受控製地順著嘴角往下淌，在下巴和衣襟上留下濕漉漉的痕跡。她的雙手被粗糙的麻繩反綁在椅子背後，雙腿也被綁在椅子腿上，身體因為被束縛而微微掙紮扭動，使得椅子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而她的嘴裏，正發出一種低沉、含混、完全不似女聲的、帶著某種貪婪和痛苦的嘟囔：
“餓……餓啊……好餓……給我吃……吃的……”
聲音嘶啞，時斷時續，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和渴望。每說一句，她的喉嚨就劇烈地滾動一下，嘴角流出的口水就更多一些。
院子裏，王寡婦的女兒看到母親這個樣子，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把頭埋進奶奶懷裏。王老漢和老婦人也是老淚縱橫，卻又不敢上前。幫忙的鄰居更是又後退了幾步，臉上寫滿了恐懼。
長生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椅子上的王寡婦，臉上沒什麽表情。他沒有立刻進去，也沒有像尋常人那樣露出驚駭或憐憫的神色。隻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左眼，緩緩地，聚焦在王寡婦的身上。
在他的左眼視野裏，王寡婦那被綁著、微微掙紮的身體上，覆蓋著一層稀薄的、灰黑色的氣息，那是她自身的病氣和被邪祟侵擾後產生的衰敗之氣。而在這些灰黑氣息之上，緊貼著她的後背，幾乎與她身體重疊在一起的，是另一團更加濃稠、更加凝實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形的黑影。
極其瘦小，瘦得皮包骨頭，蜷縮著，像一隻巨大的、饑餓的蜘蛛，四肢緊緊地扒在王寡婦的後背上，頭顱則深深地埋進她的後頸窩裏。黑影通體漆黑，沒有清晰的五官和衣物細節，隻有一團不斷蠕動、翻湧的、充滿了無盡饑餓和怨毒的黑暗。絲絲縷縷的黑氣，正從這黑影身上散發出來，如同無數細小的觸手，鑽進王寡婦的四肢百骸，控製著她的身體，汲取著她的生氣，也放大著她本能的饑餓感。
這就是附在王寡婦身上的“東西”。看其形態和散發出的氣息，確實像是一個因饑餓而死的亡魂，怨氣不散，成了“餓死鬼”。隻是，這餓死鬼的怨氣和“饑餓”的執念，似乎比尋常的還要強烈許多，而且……隱隱透著一股不太尋常的躁動。
似乎是察覺到了長生那特殊的、能夠“看見”它的目光，那緊趴在王寡婦背上的黑影，蠕動的動作忽然停頓了一下。然後，那深深埋著的、沒有清晰五官的“頭”，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了起來，轉向了門口的方向，轉向了長生。
雖然沒有眼睛，但長生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充滿了冰冷、貪婪，還有一絲被驚擾後的暴戾的“視線”，牢牢地鎖定在了自己身上。
然後，那團黑影模糊的、本該是臉的部位，肌肉（如果那團黑氣可以稱之為肌肉的話）扯動，緩緩地，咧開了一個巨大的、幾乎裂到耳根的、無聲的、充滿了瘮人惡意的笑容。
那笑容，像是在挑釁，又像是在……垂涎。
長生平靜地與那黑影“對視”著，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握著燈籠杆的手，微微緊了一分。他緩緩地，睜開了右眼。
雙重視野下，現實中的王寡婦依舊在椅子上掙紮、嘟囔，流著口水。而左眼看到的黑影，則依舊咧著那瘮人的笑，死死地“盯”著他。
院子裏，王家人和鄰居都緊張地看著長生，大氣不敢出。王有田更是急得抓耳撓腮，又不敢催。
長生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黑影，轉而看向院子裏焦急等待的王家人。他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準備三碗白飯，要剛出鍋的，熱的。”
“三張幹淨的黃紙。”
“還有，一碗清水，要井裏新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