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化不開的濃墨，沉甸甸地壓下來，將清河鎮塗抹成一片深淺不一的、寂靜的灰黑。隻有零星的幾點燈火，像是被遺忘在黑暗海洋裏的孤舟，微弱地亮著，隨時可能被湧來的潮水吞沒。
棺材鋪裏，卻是這片黑暗中，一處相對“明亮”的所在。
光亮來自長生臥室床頭，那盞白骨燈籠。幽幽的青白色光芒，透過薄薄的皮紙燈罩，穩定地灑滿這間狹小簡陋的屋子，將屋內簡陋的陳設——木板床、舊方桌、三條腿的凳子，以及牆上掛著的蓑衣鬥笠——都籠罩在一層清冷而奇異的光暈裏。光線不算明亮，但足夠人看清書頁上的蠅頭小楷。
柳文清就坐在那張三條腿的凳子（缺的那條腿用幾塊碎磚墊著）上，身子微微前傾，湊在燈籠光能照到的最佳位置，全神貫注地看著手裏那本借來的、邊角都磨毛了的《鄉試墨卷精選》。秋闈越來越近，每一分光陰都無比寶貴。在他自己那無處安身的“家”裏，兄嫂是絕不會允許他夜裏點燈耗油的，那點微薄的、抄寫賬本掙來的銅板，他也捨不得全用在燈油上。能在長生這裏，有一處遮風擋雨、無人打擾的角落，還能借著這盞不用他操心油錢、光線穩定的燈籠讀書，對他而言，已是夢寐以求的恩賜。
他看得很專注，嘴唇無聲地翕動，默誦著那些精心挑選的範文，試圖將其中精妙的破題、承題、起講、入題的技巧，以及那些華麗的辭藻、嚴謹的論證，都印刻在腦子裏。偶爾遇到不解之處，他會停下來，皺眉思索，或者用那支禿了毛的筆，在旁邊的草稿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屋子裏很安靜。隻有柳文清極輕的翻書聲、筆尖劃過草紙的沙沙聲，以及……燈籠裏，那點青白火焰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劈啪”聲，那是燈花爆裂的聲響，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長生就坐在床沿上，背靠著冰冷的土坯牆，手裏拿著一塊軟布，正低頭，極其專注地、一下一下地，擦拭著那麵八卦鏡。鏡麵光滑，在燈籠青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而內斂的光澤。他擦得很仔細，從鏡心到邊緣，每一寸都不放過，動作輕柔，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他的側臉在光影中明暗分明，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神情平靜得近乎漠然，隻有偶爾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出他體內依舊未散盡的陰寒反噬帶來的不適。
兩人各做各事，互不幹擾，隻有那盞幽幽發光的白骨燈籠，沉默地連線著他們，用其清冷的光芒，為這陋室撐開一小片安寧的、與外界隔絕的天地。
不知過了多久，柳文清終於從書卷中暫時抬起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又揉了揉因為長時間近距離看書而有些發酸的眼睛。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將目光從密密麻麻的文字上移開，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那盞為他提供了光明的燈籠上。
這盞燈籠，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從第一夜驚魂未定地被長生帶回這裏，它就靜靜地懸在床頭，散發著這恒定不變的青白光芒，彷彿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它的光很特別，不刺眼，不溫暖，甚至帶著一絲涼意，但卻異常穩定，從不搖曳晃動，也不會像油燈那樣，隨著燈油的減少而逐漸黯淡。而且，這光似乎有種奇特的力量，能讓人心神安定，驅散黑暗帶來的不安。
柳文清之前就好奇過，但一直沒敢多問。今夜，或許是氣氛相對安寧，或許是連日來的相處讓他覺得長生並非難以接近，他終於忍不住，將心裏的疑問問出了口。
“陳兄，”他放下書，指了指床頭那盞燈籠，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和探究，“這盞燈籠……看著著實與眾不同。這光，這骨架……我瞧著，這骨架的材質，似乎……不像是尋常的竹木？”
他的目光，仔細地打量著燈籠那慘白色的、泛著冰冷玉石光澤的骨架，上麵隱約的紋理和孔隙，在青光下顯得更加清晰。他越看，心裏那個隱約的、有些駭人的猜測，就越發清晰。
長生擦拭八卦鏡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緩緩抬起頭，目光也落向了那盞燈籠。青白的光映在他深黑的眸子裏，彷彿有兩小簇冰冷的火焰在靜靜燃燒。
屋子裏安靜了片刻，隻有燈籠裏燈花再次“劈啪”輕響了一聲。
然後，長生放下了手裏的軟布和八卦鏡，將它們小心地放在床沿。他站起身，走到燈籠下，仰起頭，靜靜地看著它。那目光很複雜，有平靜，有追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眷戀。
“嗯。”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也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不是竹木。”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柳文清，那雙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清晰地映出柳文清有些緊張又充滿期待的臉。
“是人骨。”長生說，語氣平淡無波，“我師父的骨頭。”
“啪嗒！”
柳文清手裏那本《鄉試墨卷精選》，應聲掉落在地，書頁嘩啦散開。他卻渾然不覺，隻是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駭然而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微微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人……人骨？師父的骨頭？！
饒是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猜到這燈籠骨架可能非比尋常，但親耳聽到長生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人骨”、“師父的骨頭”這幾個字，那種衝擊力，依舊如同當頭一棒，砸得他頭暈目眩，渾身發冷。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長生是在開玩笑。可長生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那雙眼睛裏的認真和坦然，讓他清楚地知道，這是真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順著柳文清的脊梁骨嗖地爬了上來，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看著那盞幽幽發光的燈籠，再看看燈籠下長生平靜的側臉，隻覺得這間原本讓他感到安寧的小屋，瞬間充滿了詭異和森然的氣息。用先人遺骨做燈籠……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駭人聽聞！就算是至親，這也未免太過……太過驚世駭俗，甚至可以說，有些邪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