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關上門,重新坐回書桌前,卻再也無法靜心。書頁上的字,彷彿都跳躍起來,變成了孩童們那充滿惡意的笑臉和歌聲。他煩躁地放下書,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小窗,想透透氣。
窗外,是棺材鋪側麵的一條窄巷,平時少有人走。此刻,卻正好能看見長生從後院出來,手裏端著一個粗陶大碗,碗裏似乎盛著些剩飯剩菜。他沿著窄巷,朝著鎮子更偏僻的西南角走去。
柳文清心裏一動。陳兄這是要去哪?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跟了出去,保持著一段距離,悄悄跟在後麵。
長生端著碗,穿過狹窄曲折的巷子,對這裏的地形顯然極為熟悉。他腳步不疾不徐,最後,在一處背陰的、堆著些破爛雜物的牆角停了下來。
牆角,蜷縮著一個衣衫襤褸、頭發花白、臉上髒得看不清五官的人。是個乞丐。看身形,約莫四五十歲,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一件破爛得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單衣掛在身上,露出的手腳烏黑,布滿了凍瘡和汙垢。他就那麽蜷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的、沒有生命的泥塑。
柳文清認得這個乞丐。鎮上的老住戶大概都認得。都叫他阿福,是個啞巴,聽說腦子也不太靈光,不會說話,也聽不懂多少話,常年就在鎮子各處流浪乞討,撿些殘羹剩飯過活。鎮上人大多當他是個不存在的影子,偶爾有善心的,會扔給他半個饅頭,但更多的人,是捂著鼻子匆匆走過,嫌他髒,嫌他晦氣。
長生走到阿福麵前,蹲下身,將手裏那碗還冒著些許熱氣的剩飯,輕輕放在了阿福腳邊。飯菜很簡單,是些糙米飯,上麵蓋著點青菜和幾乎看不到油星的菜湯,混雜在一起,實在算不上什麽美味,但對一個饑腸轆轆的乞丐來說,無疑是救命的東西。
阿福似乎睡著了,或者隻是閉著眼節省體力。直到飯碗放在腳邊,那點微弱的食物香氣飄進鼻孔,他才猛地一顫,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眼睛很渾濁,眼白泛黃,但眼神卻很奇特,沒有什麽複雜的情緒,隻有一種小動物般的、單純的茫然和對食物的渴望。
他看到了腳邊的飯碗,也看到了蹲在麵前的長生。他那張汙穢的臉上,沒有任何感激涕零的表情,隻是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有些傻氣、但異常純粹的笑容,露出幾顆發黃殘缺的牙齒。然後,他抬起手,對著長生,笨拙地比劃了幾個手勢——雙手合十,放在胸前,然後指了指飯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最後再次合十,對著長生拜了拜。
那是“謝謝”的意思。是阿福自己琢磨出來的、表達感謝的方式。
長生看著他那笨拙的手勢和純粹的笑容,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很輕地,點了點頭。然後,他便站起身,退開兩步,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阿福。
阿福不再看他,立刻低下頭,幾乎是撲到那碗飯上,用他那雙烏黑肮髒、指甲縫裏塞滿汙垢的手,抓起飯食,狼吞虎嚥地往嘴裏塞。他吃得很急,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飯粒和菜湯沾了滿臉,他也顧不得擦,彷彿慢一點,這珍貴的食物就會飛走。
柳文清站在巷子拐角,默默地看著這一幕。陽光透過旁邊屋簷的縫隙,斜斜地照在那片牆角,照亮了飛舞的塵埃,也照亮了阿福那狼吞虎嚥的、令人心酸的吃相,和長生那沉默站立、平靜注視的側影。
他心裏五味雜陳。陳長生,這個被鎮上人視為“不祥”、“邪性”、“招鬼”的少年,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彷彿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人,卻會記得給一個無人問津的啞巴乞丐送一碗熱飯。而那些自詡正常、體麵的街坊鄰居,又有幾人會在意這個蜷縮在牆角、隨時可能悄無聲息死去的生命?
“你常給他送飯?”柳文清忍不住,從拐角走了出來,輕聲問道。
長生似乎早就知道他跟在後麵,聞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著阿福,聲音平淡:“師父在時就這樣。”
又是師父。柳文清默默咀嚼著這句話。看來,長生的師父,那位已故的陳老丈,也並非傳言中那般隻是個陰森古怪的棺材匠。至少,他教出了一個在旁人眼中“邪性”、卻依然守著某種善唸的徒弟。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阿福身上。阿福已經快把那一大碗飯扒拉完了,正伸著舌頭,舔著碗底最後一點油星和飯粒,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那模樣,又可憐,又讓人覺得心頭發酸。
就在這時,柳文清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花。他眨了眨眼,再看過去時,卻見阿福身後,那片被雜物陰影籠罩的牆角,似乎……有哪裏不太對勁。
光線似乎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在柳文清的視野裏,阿福身後那團濃重的陰影邊緣,極其突兀地,多了一小團更淡、更朦朧的陰影。
那陰影很小,輪廓模糊,蹲在地上,緊挨著阿福的後背,幾乎要貼上去。依稀能看出,那似乎……也是一個孩子的形狀?一個比阿福瘦小得多、蜷縮著的、模糊的孩童身影。
那孩童的虛影,似乎也正“看”著阿福,又或者,隻是單純地、無意識地“跟”著他。
柳文清的心髒猛地一跳!又是那種感覺!和上次在山神廟,長生讓他“看見”那白衣女鬼時的感覺類似!隻不過這一次,沒有那麽清晰,更加模糊,更加飄忽,彷彿隨時會消散在空氣裏。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
牆角,阿福已經舔完了碗,正滿足地打了個小小的飽嗝,靠在牆上,眯著眼睛,似乎要睡著了。而他身後那片陰影,空空如也,哪裏還有什麽孩童的虛影?
是錯覺?還是自己眼花了?柳文清疑惑地蹙起眉頭。是因為剛纔看到阿福,聯想到那些唱童謠的孩子,所以產生的聯想?還是……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長生。長生也正靜靜地看著阿福,目光沉靜,彷彿剛才那一幕,他也有所察覺。
似乎感覺到了柳文清的注視,長生緩緩轉過頭,迎上他疑惑的目光。然後,他微微側過頭,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的聲音,在柳文清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那是阿福的兒子。”
柳文清渾身一震,猛地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長生。
長生目光依舊平靜,看著靠在牆上似乎睡著的阿福,聲音低得像歎息:
“三年前,鬧饑荒,餓死的。就死在阿福懷裏。”
“阿福不知道,那孩子……一直跟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