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裏靜得隻剩下燈籠裏火苗輕微的劈啪聲。
長生提著那盞白骨燈籠,青白的光暈在趙老爺僵坐的屍身上緩緩流淌。他沒有立刻靠近,就站在棺材側邊三步遠的地方,目光一寸一寸掃過屍身的每一個細節。
壽衣是嶄新的藏藍綢緞,針腳細密,這會兒卻起了許多不自然的褶皺,像是被人用力掙紮過。屍身坐得筆直,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縫裏嵌著些暗紅色的東西,像是棺木的漆皮。長生目光下移,落在那些指甲上——長而尖,透著不正常的烏黑,不像是老人該有的顏色。
最紮眼的,還是額頭正中那個黑色旋渦。
離得近了,看得更清楚。那旋渦有銅錢大小,邊緣模糊,像是墨汁滴在宣紙上洇開的痕跡,但中心極深,黑得彷彿能吸走所有的光。它就在麵板下麵,隨著燈籠光的晃動,竟給人一種在緩緩轉動的錯覺。
長生心裏沉了沉。
師父在世時,不止一次提過這東西。那是個飄著雪的冬夜,炭盆裏的火將熄未熄,師父裹著舊棉襖,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長生啊,往後你要是見著誰額頭上有個黑旋兒,像水渦似的……記住,那不是病,不是胎記,是‘黃泉印記’。”
當時他才十二歲,縮在師父腳邊,仰頭問:“黃泉印記是啥?”
師父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長生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聽見一聲極輕的歎息:“是門開了縫,漏出來的氣,沾在了將死未死的人身上。沾上這印記的人,死了也安生不了,會變成屍,會害人。而能看見這印記的地方……必有大禍。”
“啥大禍?”
師父沒再說下去,隻是摸了摸他的頭,那手粗糙得像老樹皮,卻異常溫暖。
如今,師父說的“黃泉印記”,就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
長生閉了閉眼,將心底那點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麽情緒壓下去。再睜開時,眼神已恢複了之前的平靜。他往前踏了一步,將白骨燈籠輕輕放在供桌邊緣。燈籠的光斜斜照著棺材,將他的影子投在對麵牆壁上,拉得又細又長,微微晃動。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緩緩朝趙老爺額頭的黑色旋渦探去。
指尖離那旋渦還有半寸時,一股刺骨的寒意就針一樣紮了過來。不是尋常的冷,是那種陰濕的、帶著腐朽氣味的寒,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裏鑽。長生手指頓了頓,沒有縮回,反而穩穩地按了上去。
觸感冰涼滑膩,不像麵板,倒像摸到了一塊浸在寒潭裏的玉石。而那旋渦中心,竟隱隱傳來一股微弱的吸力,彷彿要將他指尖的生氣都吸走。
長生蹙了蹙眉,收回手。指尖已經凍得有些發麻,他搓了搓,那股寒意才漸漸散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沒什麽異樣,但剛才那一觸的感覺,已經足夠確認——這確實是黃泉印記,而且比師父描述的,似乎還要凶上幾分。
門外傳來壓抑的吸氣聲和竊竊私語。長生不用回頭也知道,趙家人和下人們肯定都擠在靈堂門外,扒著門框窗欞,既怕得要死,又忍不住好奇偷看。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他們臉上的表情:恐懼,猜疑,還有對他這個“能見鬼的棺材鋪小子”的複雜眼神。
那些眼神,他早就習慣了。
長生不再耽擱,伸手從懷裏摸出一樣東西。是三枚銅錢,用一根褪了色的紅繩串著,繩結已經磨得起了毛邊。銅錢是乾隆通寶,字跡都模糊了,邊輪也被摩挲得異常光滑,泛著溫潤的銅色。這是師父留給他的,說是“鎮屍錢”,尋常屍變,壓上就能安生。
他捏著紅繩,將三枚銅錢提在手中。銅錢互相碰撞,發出輕微而沉悶的“叮”聲,在這死寂的靈堂裏格外清晰。長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上前一步,湊到棺材前。
第一枚銅錢,他輕輕按在趙老爺的額頭正中央,恰好壓住那個黑色旋渦。
銅錢與麵板接觸的瞬間,屍身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很輕微,但長生感覺到了。他沒有停,手指下壓,確保銅錢貼實。然後俯身,將第二枚銅錢按在屍身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壽衣下的身體僵硬如鐵,隔著厚厚的綢緞,仍能感覺到那股陰寒。
最後一枚,他撩開壽衣下擺,按在丹田氣海處。
三枚銅錢,額、胸、腹,成一條筆直的豎線。
就在第三枚銅錢按實的刹那——
“嗚……”
一聲極低、極細的嗚咽,不知從何處響起,像是風吹過狹窄縫隙的聲音,又像是什麽東西在極度痛苦中壓抑的呻吟。靈堂裏的溫度驟然又降了幾分,供桌上那盞白骨燈籠的火苗猛地一矮,縮成豆大一點,青白的光變得晦暗不明。
長生瞳孔微縮,死死盯住趙老爺的額頭。
那枚壓在旋渦上的銅錢,竟在微微震動。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從內部發出的、高頻的震顫,震得紅繩都在輕輕搖擺。而銅錢下麵,那個黑色的旋渦,開始扭曲、蠕動。
像是一滴濃墨滴進了清水,旋渦的邊緣不再清晰,反而擴散開來,形成無數細小的、蠕動的黑絲,朝著銅錢邊緣爬去。那些黑絲如有生命,試圖從銅錢與麵板的縫隙鑽進去,纏繞上那枚小小的銅錢。
長生左眼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痛楚來得猛烈,像是有根燒紅的針從眼眶直刺入腦髓。他悶哼一聲,下意識抬手捂住左眼,右眼卻仍死死盯著那旋渦。而就在左眼劇痛的這一瞬間,他視野裏的景象,變了。
右眼看見的,還是那扭曲蠕動的黑色旋渦。
但左眼看見的,卻不再是旋渦。
而是一個字。
一個巨大、猙獰、充滿不祥氣息的古篆字,深深烙印在趙老爺的額頭皮肉之下,甚至滲入了頭骨。那字筆畫扭曲盤結,像是用最深的怨毒和最古老的血液書寫而成,每一筆都透著森然的死氣。它不斷蠕動、變幻,但核心的形態,卻清晰地印進了長生的腦海——
“泉”。
黃泉的泉。
九泉之下的泉。
長生右眼看見的黑絲,在左眼的視野裏,赫然是那個“泉”字的筆畫在掙紮、在蔓延,試圖衝破銅錢的鎮壓。而三枚銅錢,在左眼的視野中,正散發出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光暈,像三顆小小的太陽,牢牢壓在那個不祥的字上,將那些試圖擴散的黑色筆畫死死摁住。
左眼的劇痛漸漸消退,但那個“泉”字的模樣,已經深深烙在了長生心裏。他放下捂住左眼的手,指尖冰涼,還帶著因疼痛而滲出的冷汗。他看向那三枚銅錢,它們已經停止了震動,穩穩地壓在屍身上。而那個黑色旋渦,或者說,那個“泉”字,也停止了蠕動,重新凝固成一個靜止的圖案,隻是顏色似乎比剛才淡了一些。
門外傳來壓抑的驚呼,顯然也有人看到了銅錢震動、燈籠忽明忽滅的異象。
長生沒理會。他靜靜等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屍身再沒有異動,靈堂裏那股陰寒刺骨的氣息,也隨著銅錢的鎮壓而緩緩消散,雖然仍比外麵冷,但已不是那種侵入骨髓的陰冷了。供桌上的白骨燈籠,火苗也恢複了正常,幽幽地亮著。
直到這時,長生才輕輕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濁氣。他伸出手,準備將三枚銅錢取下——鎮屍錢不能久壓,壓久了,屍身魂靈會被徹底鎖死,連輪回都入不了。
他的手指觸碰到額頭上那枚銅錢時,動作卻頓住了。
觸感不對。
剛才放上去時,銅錢是溫潤的,帶著他懷裏的體溫。而現在,指尖傳來的,卻是一片冰寒。他將那枚銅錢小心揭起,拿到燈籠光下一看,心裏又是一沉。
銅錢正麵“乾隆通寶”四個字還在,但整個錢身,已經蒙上了一層晦暗的灰黑色。不是髒汙,而是從銅質內部透出來的一種死氣沉沉的色澤,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裏到外汙濁、腐蝕了。原本光滑的邊輪,也出現了幾道細小的裂紋。
長生依次取下胸口、丹田處的銅錢,情況一模一樣。三枚跟隨了師父大半輩子、又陪了他好些年的鎮屍錢,就這麽廢了。
他默默將三枚發黑開裂的銅錢重新用紅繩串好,握在掌心。銅錢冰涼刺骨,那寒意順著掌心往手臂上爬。長生用力握了握,將它們塞回懷裏,貼肉放著。懷裏也是一片冰涼。
他最後看了一眼棺材裏的趙老爺。屍身依舊坐著,但頭已經微微垂下,眼睛也閉上了,額頭上那個黑色旋渦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一點淺淺的灰影。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壽終正寢的老人。
但長生知道,不是。
黃泉印記出現了。就在清河鎮,就在他眼前。
師父說過,見之必有大禍。
這禍,會是什麽?什麽時候來?會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長生提起白骨燈籠,轉身,朝著靈堂門口走去。燈籠的光拖著他的影子,在身後空蕩的靈堂地麵上一晃一晃。門外,趙家眾人見他出來,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讓開一條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恐懼,敬畏,猜忌,好奇,複雜難言。
長生誰也沒看,徑直穿過人群,走向趙府大門。腳步不疾不徐,和來時一樣穩。隻是握著燈籠杆的手,指節因為用力,微微有些發白。
夜還深,風還在刮。
懷裏的三枚銅錢,冰涼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