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刨木聲、翻書聲和偶爾的低聲交談中，一天天滑過。柳文清真就在棺材鋪裏“安頓”了下來。長生將那張堆雜物的舊桌子清理出來，搬到前堂靠窗、光線相對好些的位置，又找了條三條腿的凳子配上，便是柳文清的書桌了。夜裏，就著那盞白骨燈籠幽幽的青光，柳文清讀書寫字；白日裏，若沒有活計，長生也會在一旁，或是整理工具，或是翻閱師父留下的那幾本殘破手劄，兩人各做各的，互不打擾，卻又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和安寧。
柳文清的到來，像是給這間死氣沉沉的棺材鋪，注入了一縷活氣。他雖然話不算多，但身上那種讀書人的文雅和溫和，以及時不時就某個典故、某篇文章發出的疑問或感慨，都讓這間常年隻有木頭、死亡和寂靜相伴的鋪子，多了些不一樣的聲音。有時，他讀到精妙處，會忍不住擊節讚歎，或者低聲吟誦，那清朗的讀書聲，甚至會引來窗外枝頭的麻雀歪頭傾聽。
長生大多時候隻是靜靜地聽著，很少插話。但柳文清能感覺到，他並不反感，甚至會在他遇到某些生僻字或者不解其意的典故時，用他那平淡的語調，給出簡潔而準確的解釋。這讓柳文清大為驚訝，他原以為長生隻是識字，卻沒想到他竟似乎讀過不少書，而且見解獨到，隻是深藏不露。
這種平靜，是柳文清離家以來，從未感受過的。他如饑似渴地沉浸在書卷和這份難得的安寧中，連帶著臉上都多了幾分血色，不再像初來時那般憔悴。
然而，棺材鋪外的世界，並未因這小小的改變而有任何不同。那些目光，那些議論，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和畏懼，依舊如同無形的藤蔓，纏繞著這間鋪子，也纏繞著住在裏麵的兩個人。
這天下午，日頭正高，天氣有些悶熱。長生在後院處理那口杉木棺材的最後幾道工序——上生漆。生漆氣味刺鼻，他特意將活挪到通風的後院做，免得熏到在屋裏看書的柳文清。前堂鋪門虛掩著，隻留了一道縫透氣。
柳文清正伏在案前，皺眉苦思一篇時文的破題。秋闈在即，他不敢有絲毫懈怠。屋裏的光線有些暗，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正準備起身活動一下，就聽見外麵街上，傳來一陣清脆的、帶著童稚的歌聲。
聲音由遠及近，是幾個孩童，正一邊拍手，一邊有節奏地唱著：
“棺材鋪，陳長生，白天做棺材，晚上見鬼影——”
柳文清的眉頭，瞬間擰緊了。他放下筆，側耳細聽。
孩童們顯然正從棺材鋪門口跑過，歌聲更加清晰響亮：
“鬼影長，鬼影短，鬼影跟著他回家——回不了家，變成鬼娃娃！鬼娃娃，哭哈哈，蹲在門口等媽媽——等不著媽媽，天亮就化啦！”
歌詞編得粗糙，帶著孩童惡作劇式的戲謔和模仿大人的惡意，但在這種情境下唱出來，卻透著一股令人極其不舒服的陰森和刻薄。尤其是最後那句“天亮就化啦”，拖長了音調，嘻嘻哈哈，彷彿在描述一件多麽有趣又可怕的遊戲。
柳文清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膝蓋撞在桌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他也顧不上疼，幾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了虛掩的鋪門。
門外，四五個年紀在七八歲到十來歲不等的孩童，正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在棺材鋪門前的青石板路上又跳又唱，玩得正歡。領頭的是個虎頭虎腦的胖小子，約莫十歲，是街上開雜貨鋪的孫家兒子，平時就是個調皮搗蛋的主。此刻他正唱得最大聲，臉上滿是惡作劇得逞的興奮。
柳文清突然開門出現，把幾個孩子嚇了一跳，歌聲戛然而止。孩子們鬆開手，有些慌張地看著他，尤其是看到柳文清臉上那少見的、帶著怒氣的嚴肅表情時，更是縮了縮脖子。
“你們！”柳文清指著那幾個孩子，聲音因為生氣而微微提高，“在這裏胡唱什麽？！誰教你們的？！”
孩子們被他喝問，麵麵相覷。那孫家小子膽子大些，梗著脖子，不服氣地嘟囔：“我們……我們唱著玩的……又沒進你家門……”
“唱著玩？”柳文清氣極反笑，“這是能唱著玩的東西嗎？陳師傅是憑手藝吃飯，行的也是濟人危難的正當事！你們這些孩子，不學好，淨學些長舌婦嚼舌根！還不快走！再讓我聽見你們在這裏胡唱，仔細我告訴你們爹孃，看他們不打斷你們的腿！”
他平日溫文爾雅，此刻板起臉來訓人，倒也頗有幾分威嚴。尤其提到“告訴爹孃”，更是戳中了這些頑童的軟肋。孩子們頓時怕了，那孫家小子也蔫了，嘀咕了一句“凶什麽凶”，便一揮手，帶著其他孩子一鬨而散，跑得比兔子還快，轉眼就消失在街角。
柳文清站在門口，看著孩子們消失的方向，胸膛還因為生氣而微微起伏。他轉過頭，看向鋪子裏麵。長生不知何時已經從後院過來了，就站在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旁，手裏還拿著那把沾了生漆的刷子，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平靜地看著他，也看著門外空蕩蕩的街道，彷彿剛才那充滿惡意的童謠，和他毫無關係。
“陳兄，這些孩子……”柳文清走回鋪內，臉上還帶著餘怒，想解釋什麽。
長生卻搖了搖頭，打斷了他，聲音平靜無波：“沒事。習慣了。”
他說著，將手裏的漆刷在旁邊的瓦罐邊沿颳了刮，又轉身回了後院。背影單薄，步履平穩，彷彿真的對剛才那一切，毫不在意。
習慣了。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刺了柳文清一下。他看著長生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麵陽光明媚、卻似乎總隔著一層無形的牆的街道，心裏那點因為驅趕孩童而生的些許痛快，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喻的憋悶和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