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清聽得連連點頭，眼睛發亮，彷彿發現了新大陸。他連忙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禿了毛的筆——這是他平日記錄讀書心得和素材用的——就著矮桌，飛快地記了起來，嘴裏還念念有詞：“柏木，帝王將相，長青不朽；杉木，平民百姓，易得實用；楠木，世家大族，千年不壞……陳兄，受教了！這些可都是書本上學不到的實在學問！”
他記完，抬起頭，看著長生，又好奇地問：“那除了木料，這做棺材的大小、形製，可也有講究？”
“有。”長生點頭，“尺寸有定規，長不能過七尺，寬不能過二尺四，高不能過二尺。這是自古傳下來的規矩，取‘天地之數’。形製上，普通的是平頭棺，富貴人家會用弧形棺（俗稱‘元寶棺’），還有更講究的，棺頭會雕刻福壽紋、萬字紋、蓮花紋等，取吉祥寓意。棺的厚薄，也有講究，分‘天、地、人’三才板……”
他難得說了這許多話。或許是柳文清那認真傾聽、毫不作偽的求知態度，讓他覺得這些平日裏無人問津、甚至被人忌諱的知識，有了被傾聽和記錄的價值。也或許，是柳文清身上那種與鎮上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不摻雜畏懼和偏見的純粹好奇，讓他心裏那層厚重的冰殼，在不知不覺中，裂開了一絲縫隙。
柳文清聽得如癡如醉，筆下如飛，不時還追問幾句細節。長生也都一一解答，雖然話依舊不多，但解釋得卻很清楚。兩人一個說，一個記，竟也聊了小半個時辰。陽光透過窗格，在鋪堂地麵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空氣裏飄蕩著木屑的清香和涼水的甘冽氣息，氣氛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溫馨？
就在柳文清低頭奮筆疾書，長生停下來喝水歇息的間隙，柳文清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長生的手。
那隻手，正握著粗糙的陶碗。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麵板是一種不見天日的蒼白。但手背上，尤其是虎口和指腹，卻布滿了厚厚的老繭，顏色發黃，有些地方還裂開了細小的口子。掌心更是粗糙，能清晰地看到縱橫交錯的紋路和幾處陳年的、細小的傷疤。
這絕不像一個十七八歲少年的手。倒像是一個做了幾十年木工、或者常年幹重體力活的老匠人的手。
柳文清寫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長生平靜的側臉。少年眉眼清秀，甚至還有些未脫的稚氣，可這雙手，還有那雙過於平靜深沉的眼睛，卻彷彿承載了遠超這個年紀的滄桑和磨礪。
他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敬佩，是同情，或許，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心疼。這個比自己還小的少年，究竟獨自一人，在這間棺材鋪裏，度過了多少沉默而艱辛的歲月？
就在這時，鋪子外麵的街上，隱約傳來了說話聲。聲音不高，但在這安靜的鋪堂裏，卻聽得還算清楚。
是賣菜的王婆那尖細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正對旁邊的人說著：“……瞧瞧，那柳書生，又進去了！這都第幾回了？真是讀書讀傻了，怎就專往那喪門星跟前湊？”
另一個聲音，似乎是李鐵匠，甕聲甕氣地接話：“讀書人嘛，膽子大，好奇心重。再說了，那陳長生雖說邪性，可也確實有幾分真本事。前幾日趙家、翠紅家的事，不都讓他擺平了？柳書生許是想巴結點本事，學兩手？”
“呸！能有什麽好本事？盡是些跟死人打交道的下作勾當！”王婆啐了一口，語氣裏滿是不屑和嫌惡，“沾上那晦氣，我看他這書也不用讀了，科考也別想了，趁早回家種地去吧！”
聲音漸漸遠去，顯然是邊說邊走開了。
鋪堂裏，一下子變得格外安靜。連外麵街市隱約的嘈雜，似乎也隔了一層。
柳文清握著筆的手，微微緊了緊，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怒意。他想說什麽，想反駁，甚至想衝出去跟那些人理論，但看到對麵長生依舊平靜無波的臉，那些衝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長生像是根本沒聽見那些閑言碎語。他放下陶碗，站起身，重新走到那塊杉木板前，拿起刨子，又開始一下一下地，刨了起來。“嗤——嗤——”的聲響，規律而沉穩，在寂靜的鋪堂裏回蕩，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外界那些嘈雜和惡意，都隔絕在外。
柳文清看著他的背影，那單薄卻挺直的脊梁，在木屑飛揚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沉默，也格外堅韌。他心裏那點因為閑話而生的惱怒，忽然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堅定的東西。
他低下頭，繼續在本子上記錄著剛才長生說的關於棺木形製的知識，字跡更加工整，神情也更加專注。彷彿要用這種方式，來表明自己的態度，來回應那些無知的詆毀。
時間在刨木聲和書寫聲中，靜靜流淌。日頭漸漸偏西，鋪堂裏的光線也變得柔和起來。柳文清記錄得差不多了，也問得差不多了。他合上本子，小心地收進懷裏，然後站起身。
“陳兄，今日叨擾許久，受益匪淺。我該回去了。”他拱手道。
長生停下手中的活，直起身，看向他，點了點頭。
柳文清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板上，卻又像昨日一樣，停住了。他回過頭，看著長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告別的話。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長生，忽然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卻清晰地傳到柳文清耳中：
“書生。”
柳文清一愣：“陳兄？”
長生看著他，目光平靜，語氣也沒什麽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夜裏別去山神廟了。”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掃了一眼鋪子角落裏那張堆放雜物的舊桌子，又補充道：
“來我這裏讀書吧。”
“有燈。”
柳文清徹底怔住了。他呆呆地看著長生，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讓他……來棺材鋪裏讀書？還……有燈？
長生沒再說什麽，隻是靜靜地回視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那張蒼白平靜的臉上，沒有任何開玩笑或者施捨的意味，隻有一片坦然的平靜。
柳文清隻覺得一股熱流猛地衝上眼眶，鼻子有些發酸。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逼了回去，臉上綻開一個巨大的、幾乎有些傻氣的笑容，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好！好！多謝陳兄！我……我明日就來！不，我……我一會兒回去收拾一下，晚上……晚上就來！”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高興得像個孩子。山神廟的陰冷和恐懼，兄嫂家的刻薄和白眼，無處安放的書籍和抱負……彷彿在這一刻，都因為長生這簡單的兩句話，而有了一個暫時的、溫暖的歸宿。
長生看著他高興的樣子，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幾不可察地，輕輕點了點頭。
“嗯。”
柳文清又深深作了一揖，這才心潮澎湃地推開門，踏著金色的夕陽餘暉，腳步輕快地離開了。那背影，似乎都挺直了許多，充滿了希望。
長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後，緩緩地，關上了門。鋪堂裏重新暗了下來，隻有天窗透下的最後幾縷夕光，照亮空氣中尚未完全落定的木屑塵埃。
他走回那塊杉木板前，彎腰，從地上拾起一片金黃色的、捲曲的刨花。刨花很輕，很薄，在他蒼白的指尖微微顫動，散發著杉木特有的、清苦的香氣。
他看了片刻，然後將那片刨花，輕輕放在了牆角那張舊桌子上——柳文清以後讀書的地方。
那裏，正好對著床頭木橛子上，那盞幽幽亮起的、青白色的白骨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