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霧未散。長生已經在前堂忙活開了。
昨日柳文清走後，他幾乎沒怎麽休息。腰間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雖然上了藥，也重新包紮過，但那種被屍毒侵蝕過後的陰寒刺痛，以及強行破去“借壽”邪術遭受的反噬，並非一兩日就能痊癒。體內那股陰寒之氣盤踞不散，讓他總感覺手腳冰涼，精神也比往常容易疲憊。
但他不能停。一來，鋪子總要維持，做棺材是他的本行，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安穩過活的營生。二來，有些事壓在心頭，讓他無法真正安眠。趙老爺額頭的“泉”字，翠紅家嬰靈背後那歹毒的“借壽”邪術，還有那盞日漸黯淡、燈油所剩無幾的白骨燈籠……這些都像無形的絲線，纏繞著他，催促著他，不能懈怠。
他今日要處理的，是前幾日接下的一口杉木棺材。主顧是鎮上一戶普通人家，老爺子過世，家境不算寬裕，隻要一口普通的杉木棺，不講究雕花，隻要結實耐用，尺寸合適就行。木頭是早就備好的，晾曬了有些時日，此刻搬出來，擱在兩條厚重的長凳上，已經能聞到杉木特有的、略帶清苦的香氣。
長生挽起袖子，露出兩條雖然清瘦、卻線條分明的手臂。他拿起刨子，這是一把老刨子，木柄被摩挲得光滑油亮，鐵質的刨刀磨得雪亮，映著窗格透進來的天光。他俯下身，左手按住木板，右手穩穩地握住刨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往前一推——
“嗤——”
刨刀劃過木料，發出悅耳而富有節奏的聲響。薄薄的、帶著天然木紋的刨花，如同被馴服的波浪，順從地從刨口捲曲著湧出，打著卷兒，簌簌落下，很快就在他腳邊堆積了厚厚一層。木屑特有的清香混合著木頭本身的味道，彌漫在有些昏暗的鋪堂裏，衝淡了那股常年縈繞不去的、淡淡的陳舊氣息。
長生刨得很專注。目光隨著刨刀移動，手臂穩定地發力，每一次推拉，都力求平滑均勻。額前碎發被汗水微微打濕，黏在光潔的額角，他也渾然不覺。隻有在這種純粹的、需要極致專注的體力活中，他才能暫時忘卻那些煩擾，忘卻身體的疲憊和不適，也忘卻門外那個世界投射來的、複雜的目光。
陽光漸漸升高，從窗格斜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細小的木屑塵埃，也照亮了長生沉靜的側臉和那雙緊盯著木料的眼睛。刨花越積越多，像一團團蓬鬆的、金黃色的雲朵，堆在他的腳邊，幾乎要淹沒他的鞋麵。
就在他刨完最後一下，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細汗，準備歇口氣的時候，鋪門被輕輕敲響了。
不重，帶著一種熟稔的、試探性的節奏。是柳文清。
長生放下刨子，走過去開門。門一開，柳文清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就出現在門口。他今天換了件更幹淨些的青色長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果然又提著一個油紙包，比昨日的看起來略大些。
“陳兄，早。”柳文清笑著打招呼，目光很自然地掃過長生身後鋪子裏堆積的木料和刨花，“在忙？”
“嗯。”長生側身讓他進來，目光在他手裏的油紙包上停留了一瞬。
柳文清立刻會意，舉起油紙包，臉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哦，這個……是我嫂子……非讓我帶過來的。說是家裏做了些桂花糕，讓我嚐嚐。可我不愛吃甜的，放著也是浪費。陳兄你嚐嚐？”
他話說得流暢，但眼神裏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躲閃，還是被長生捕捉到了。什麽嫂子做的，不愛吃甜的……長生看著他身上那件雖然幹淨、但袖口明顯磨損、洗得發白的長衫，又想起昨日他提到兄嫂不容、搬去山神廟住的情形，心裏便明白了**分。這糕點，多半是他自己用所剩不多的銅板買的，找個由頭送來而已。
長生沒戳穿，隻是搖了搖頭：“不用。你留著自己吃。”
“那怎麽行！”柳文清一聽，有些急了，連忙將油紙包往長生手裏塞，“我都帶來了，難道還讓我提回去？陳兄你就別客氣了，就幾塊糕點，不值什麽。再說，我昨日吃了陳兄的茶，還……還聽了那麽多聞所未聞的見聞，這點心意，陳兄就收下吧。”
他態度堅決，甚至帶著點懇求的意味，硬是將那還帶著些微溫熱的油紙包塞進了長生手裏。指尖觸碰，長生能感覺到那糕點確實還有些餘溫，顯然是剛出鍋不久就買了，一路捂在懷裏帶過來的。
長生看著手裏的油紙包，又看了看柳文清那真誠中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終於沒再推辭，將油紙包放在了旁邊那張放工具的矮桌上。
“坐。”他指了指昨天柳文清坐過的那條長凳，自己則走到牆角，提過來一個舊陶壺，裏麵是早上燒好、現在已經涼透的白開水。他給柳文清倒了一碗，也給自己倒了一碗，然後就在那堆刨花旁的一塊木墩上坐了下來。
柳文清在長凳上坐下，接過那碗白水，道了謝。他小口喝著水，目光卻忍不住在鋪子裏四處打量，最後落在了長生剛才刨的那塊杉木板上。木板已經被刨得極其光滑平整，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木色光澤。
“陳兄這手藝，真是了得。”柳文清由衷地讚歎道，“這木板刨得，跟鏡子麵兒似的。我雖不懂木工，但也看得出，這絕非一日之功。”
長生端起碗喝了一口涼水，沒接話。手藝，是師父一點一點手把手教出來的。從辨認木料，到開料、刨平、鑿榫、拚合、上漆……每一個步驟，都有講究，都馬虎不得。師父常說，棺材是送人最後一程的東西，做得用心，是對死者的尊重，也是對生者的交代。
“陳兄，”柳文清見他沒說話，也不氣餒，反而更來了興致，指著那塊杉木板問道，“這做棺材的木料，可有什麽講究？我見有些人家用柏木，有些用杉木，還有用楠木的，價格天差地別，可是有什麽說法？”
他問得很認真，眼神裏充滿了求知慾。長生看了他一眼，放下水碗，目光也落在那塊杉木板上，緩緩開口：
“柏木，質地堅硬，紋理直，耐腐朽，有香氣，能驅蟲。古時帝王棺槨多用柏木，取其‘長青不朽’之意。尋常人家用不起，也講究不起，隻有極講究的大戶，或者有特殊需求的，才會選用。”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說起這些熟悉的木料知識，語氣裏卻多了一絲平日裏少有的篤定和從容。
“杉木，輕軟，紋理直，易於加工，不易開裂變形，耐水濕。價格適中，是尋常百姓家最常用的棺木材料。取其‘易得、實用’之意。”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楠木，那就更貴重了。木性穩定，不翹不裂，耐腐朽，有異香，千年不壞。隻有真正的鍾鳴鼎食之家，或者極有身份地位的人，才會用。而且，有律法規定，尋常百姓，不得僭越使用金絲楠木之類最上等的楠木做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