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清的心髒因為激動和某種莫名的興奮,而加速跳動起來。他身子微微前傾,眼睛更亮了,迫不及待地追問:
“那……鬼,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次,也在書裏、在傳說裏尋找過答案。有的說青麵獠牙,有的說無形無質,有的說與生人無異。但從未有人能給他一個確切的、來自親眼所見的描述。而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長生看著他因為興奮而微微發紅的臉頰,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與粗糙的矮幾桌麵碰撞,發出輕微的“哢”聲。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抬起了頭。目光,靜靜地落在柳文清的臉上。
然後,他做了個奇怪的動作。
他沒有眨眼,隻是很輕微地,調整了一下自己雙眼的焦點。左眼,依舊看著柳文清。而右眼……似乎看向了柳文清身後的某個地方。
就在他目光變化的刹那,柳文清忽然感覺到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
他的左眼,看到的依舊是坐在對麵、臉色平靜的長生。
但他的右眼,看到的景象,卻驟然一變!
在長生的身後,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昏暗的牆角陰影裏,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素白長裙,身形窈窕,長發披肩的女子。
正是昨夜山神廟外,那個沒有臉的女鬼!
不,此刻她有了臉。清秀的眉眼,失血的嘴唇,脖頸上那道猙獰的紫黑色勒痕……都和昨夜在燈籠光下看到的一模一樣!她就靜靜地站在長生身後的陰影裏,微微低著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嫻靜,甚至帶著一絲舊式女子的溫婉。
然後,在柳文清右眼驚駭的注視下,那女子彷彿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地,抬起了頭。
她看向柳文清,那雙蒙著灰翳的、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波動。然後,她對著柳文清,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笑容。很淡,很飄忽,甚至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容,更像是一個肌肉牽動的、生澀的弧度。但那笑容裏,卻沒有了昨夜的怨毒和淒厲,反而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一種……了卻心願後的釋然?
她就那樣,對著柳文清,露出了這個轉瞬即逝的、悲傷而釋然的微笑。然後,她的身影,開始迅速變淡,變透明,如同陽光下的露珠,又如被風吹散的青煙,在柳文清的右眼視野裏,悄無聲息地,徹底消散了。牆角,又隻剩下那片昏暗的陰影。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看到,到微笑,到消散,不過短短一兩個呼吸。
柳文清右眼的景象,重新恢複了正常。看到的,依舊是長生平靜的臉,和他身後那片空蕩的牆角。
“啊!”
柳文清低呼一聲,身體猛地向後一仰,差點從長凳上翻下去!他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跳動!雖然昨夜已經見過,雖然心裏有所準備,但如此近距離地、如此突兀地再次“看見”,那種衝擊力,依舊讓他魂飛魄散,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他手忙腳亂地扶住矮幾,才穩住身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因為極度的驚駭而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長生,又猛地扭頭看向他身後的牆角——那裏空空如也。
是幻覺?不,不是!右眼看到的景象,和左眼完全不同!那種身臨其境的、細節清晰的恐懼感,絕不可能是幻覺!
長生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裏,看著柳文清驚魂未定的樣子,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者嘲弄的表情,彷彿剛才那駭人一幕,與他毫無關係。他甚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苦澀的粗茶。
柳文清喘了好一會兒,狂跳的心髒才稍稍平複。他重新坐直身體,看著長生,眼神裏的恐懼漸漸被一種更加熾烈的、近乎狂熱的興奮和好奇所取代。他非但沒有因為剛才的驚嚇而退縮,反而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天的秘密,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剛、剛才……那就是……陰陽眼?陳兄,你剛才讓我也……看見了?”
長生放下茶杯,看著他興奮得發紅的臉,沉默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無波:
“左眼見陽,右眼見陰。雙眼同開,可見黃泉路。”
他的解釋很簡短,沒有多餘的描述,卻讓柳文清聽得心旌搖蕩,如聞仙音。“左眼見陽,右眼見陰”,原來這就是陰陽眼的奧秘!不僅能自己看見,還能在某種程度上,讓旁人“看見”?這簡直……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神通!
“世人皆畏鬼如虎,避之唯恐不及。”柳文清感慨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近乎天真的嚮往和欽佩,“可我卻覺得,陳兄你能得此異稟,能窺見常人所不能見之幽冥世界,這哪裏是什麽不祥,分明是天賦!是上蒼賜予的、窺探天地奧秘的鑰匙啊!”
他的語氣真誠而熱烈,充滿了讀書人對未知事物的好奇和對“奇人異士”的仰慕,與鎮上那些對長生畏如蛇蠍的普通人,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長生聽著他這番由衷的感慨,臉上卻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說了一句:
“是債。”
兩個字,很輕,卻像兩塊冰冷的石頭,砸進了柳文清興奮的思緒裏,讓他微微一怔。債?什麽債?他不太明白,但看著長生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表情,和眼底那絲深不見底的沉寂,他識趣地沒有追問。或許,這“天賦”背後,真的有常人所不知的沉重。
氣氛又沉默了片刻。柳文清平複了一下激動的心情,覺得有些口幹,端起已經涼了的粗茶喝了一口,那苦澀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但心裏卻因為剛才的“見識”而依然火熱。
“陳兄,”他放下茶杯,換了個話題,語氣也鄭重了許多,“我自幼苦讀,所求不過功名二字。並非全然為了光宗耀祖,出人頭地。更是想有朝一日,若能僥幸得中,授得一官半職,定要做一個為民請命、清正廉明的好官。這世道,苦的人太多,不公的事也太多。就像翠紅那樣的苦命人,就像……昨夜那女子……”
他說著,眼神變得堅定而明亮,那是屬於一個年輕書生最純粹、也最天真的理想和抱負。
長生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柳文清那因為談及抱負而微微發光的臉上。等他說完,長生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書生,鬼易度,人難救。”
柳文清一愣,咀嚼著這句話。“鬼易度,人難救”……是說超度亡魂容易,拯救活人艱難?還是說,人心的複雜和世道的險惡,比鬼怪更可怕?
他若有所思,看著長生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少年,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裏,似乎藏著很多他看不懂的東西,也經曆過很多他無法想象的事情。
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爐子裏的火早已熄滅,茶也徹底涼透。柳文清意識到自己已經叨擾了許久,連忙起身,拱手道:“今日與陳兄一席談,勝讀十年書。文清受益匪淺,時候不早,就不多打擾陳兄了。”
長生也站起身,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柳文清走到鋪子門口,手已經搭在了門板上,卻又停住了。他回過頭,看著站在昏暗鋪子裏、身形單薄的長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陳兄,明日……我還能來嗎?”
他頓了頓,補充道,臉上又泛起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但眼神卻很亮:
“我……我想聽陳兄,多說些那些……嗯,‘鬼事’。還有,陳兄這裏清淨,我想……借陳兄的寶地,夜裏讀書,不知……可否?”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長生,生怕被拒絕。畢竟,他這樣的要求,對一個“正常人”來說,可能都有些唐突,更別說對長生這個“特殊”的人了。
長生站在昏暗的光線裏,靜靜地看著柳文清。鋪子裏很安靜,能聽見外麵漸起的風聲。柳文清幾乎能聽到自己心髒“咚咚”跳動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柳文清以為長生不會答應,失望地準備再次道謝離開時,長生才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嗯。”
又是一個簡單的“嗯”字。但這一次,柳文清聽在耳中,卻如同天籟。他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笑容,連忙再次深深一揖:“多謝陳兄!明日我定早些來!”
說完,他這才心滿意足地推開門,踏入了外麵漸漸深沉的暮色裏,腳步都似乎輕快了許多。
長生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後,緩緩地,關上了鋪門。
鋪子裏,重新陷入一片昏暗。隻有床頭,那盞白骨燈籠,散發著幽幽的、青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