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蟹殼青時，長生纔回到棺材鋪。推開後門，院子裏那棵老槐樹靜默地立在晨霧中，葉片上凝著露水，偶爾滴落，在青石板上濺開細碎的水花。他反手關上門，將那漸漸亮起的天光和外麵蘇醒的世界，重新隔絕在外。
腰間的傷口，經過一夜的奔波和剛纔在山上的對峙，又開始隱隱作痛。塗抹的藥膏似乎被汗水衝掉了一些，包紮的布條下，傳來一陣陣火辣辣的灼熱感和陰寒刺痛交織的難受。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冰涼的井水，簡單洗漱了一下。冷水刺激著麵板，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脫下外衣，解開腰間的布條，就著井水，重新清洗了傷口。膿血比昨夜少了許多，但傷口周圍的青黑色並未完全褪去，反而因為走動摩擦，有些紅腫。他皺了皺眉，忍著痛，重新塗上藥膏，換了幹淨的布條包紮好。動作熟練而沉默，彷彿處理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做完這些，他回到屋裏，將那盞光芒已十分黯淡的白骨燈籠，小心翼翼地掛回床頭的木橛子上。燈籠裏的燈油，昨夜消耗頗大，此刻隻剩下薄薄一層底，那點青白的火苗也虛弱地搖曳著，彷彿隨時會熄滅。長生看著那點微光，默默站了片刻，然後從床底木盒裏，取出那個裝“燈油”的小陶罐。罐子很輕了，裏麵隻剩下最後淺淺一層暗紅色的粘稠液體。
他拔掉木塞，猶豫了一下，隻倒了約莫七八滴進燈籠的注油孔。不能再多了，師父留下的“燈油”不多了，他自己也還沒完全掌握熬製的方法。得省著用。
七八滴“燈油”注入，燈籠裏的火苗似乎稍微提振了一絲，光芒穩定了些許，但依舊黯淡。長生塞好木塞，將小陶罐重新收好。他知道，這隻是飲鴆止渴。燈油的問題，必須盡快想辦法解決。還有那三枚發黑的鎮屍錢，也要找時間重新祭煉溫養。事情，一件接著一件。
他走到前頭鋪麵，開了半扇門板。清晨微涼的空氣湧了進來，帶著街市漸漸響起的嘈雜。他搬了張凳子，坐在門口，看著外麵逐漸多起來的行人。賣菜的王婆又推著車過去了，遠遠看見他，立刻低下頭，加快了腳步。更遠處，幾個婦人聚在一起，對著棺材鋪的方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長生收回目光，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默默清掃門前的台階和一小段街道。
這是他每日的習慣。師父說，棺材鋪是跟死人打交道的地方，容易積聚陰氣和晦氣，門麵一定要打掃幹淨，不能給人留下話柄。雖然，打掃得再幹淨，在那些人眼裏，恐怕也沒什麽區別。
掃完地，他回到鋪裏，開始準備一天要用的東西。將做棺材的木料搬到院子裏晾曬，檢查刨子、刻刀是否鋒利，將黃表紙、硃砂、筆等物歸置整齊。這些活計他做了多年，早已熟稔於心，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快到晌午時，他正在後院裏刨一塊柏木板，木屑在陽光下飛舞。鋪子前頭，傳來了敲門聲。
不重，帶著點遲疑。
長生放下刨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前麵。推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柳文清。
書生換了身幹淨的、同樣是半舊的青色長衫，頭發也仔細梳理過，用一根木簪綰著。臉色比昨夜好了許多，但眼底還有些血絲，顯然也沒睡好。他手裏提著一個油紙包，見到長生開門，臉上露出一個有些拘謹、又帶著真誠感激的笑容。
“陳兄。”柳文清拱了拱手，“叨擾了。”
長生看著他，沒說話，隻是側了側身，讓開了門口。
柳文清連忙道謝，邁步走了進來。一進鋪子，他下意識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鋪麵不大，光線有些昏暗，空氣裏飄蕩著一股淡淡的木頭清香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有些陳舊的氣息。牆上掛著些壽衣、紙錢，角落裏堆著些半成品的棺材板，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一個棺材鋪該有的樣子差不多。隻是比他想象中，要幹淨整潔許多。
“坐。”長生指了指靠牆放著的一條長凳，自己則轉身走到角落那個小泥爐旁，從旁邊水缸裏舀了兩瓢水，倒進一個黑乎乎的陶壺裏，放在爐子上，又添了兩根柴。
柳文清在長凳上坐下，將手裏的油紙包放在旁邊的矮幾上，解釋道：“陳兄，昨日救命之恩，無以為報。這是……這是我自己做的一點桂花糕，手藝粗陋，不成敬意，還望陳兄不要嫌棄。”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臉微微發紅。這糕點的確是他自己學著做的，材料簡單，賣相也普通，但已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謝禮了。
長生正蹲在爐子前撥弄柴火，聞言動作頓了頓，回頭看了那油紙包一眼，又看了看柳文清臉上那抹不自然的紅暈和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嗯”了一聲：“放那兒吧。”
水很快燒開了，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長生拿出兩個粗陶茶杯，用熱水燙了燙，然後從一個舊茶葉罐裏捏了一小撮最便宜的、梗多葉少的粗茶末，放進壺裏，衝上滾水。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漾開一片渾濁的、帶著苦澀氣味的黃褐色。
他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放到柳文清麵前的矮幾上，自己則端著另一杯，在柳文清對麵的一個小馬紮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幾，和那壺冒著熱氣的粗茶。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鋪子裏很安靜，隻有爐火上水壺輕微的“噗噗”聲，和外麵隱約傳來的市井人聲。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柳文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苦，澀味很重，入喉之後纔有一絲極淡的回甘。但他喝得很認真，彷彿在品嚐什麽瓊漿玉液。一杯茶喝完，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似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看向長生。
長生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彷彿在等他說什麽。
“陳兄，”柳文清清了清嗓子，聲音還帶著一絲緊張，但眼神卻很亮，充滿了探究和好奇，“昨日……在山神廟，多謝陳兄搭救。我回去後，想了一夜，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又覺得，陳兄你……非同常人。”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著長生的表情。長生臉上依舊沒什麽變化，隻是靜靜聽著。
柳文清深吸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一夜的問題，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錯辨的認真：
“陳兄，你是真的……能看見‘鬼’嗎？”
問出這句話，他自己先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長生，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長生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他垂下眼簾，看著杯中那渾濁的、倒映著自己模糊麵容的茶湯，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迎上柳文清那充滿探究、緊張，卻奇異得沒有多少恐懼的眼神，很輕，但很清晰地點了點頭。
“嗯。”
一個字，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柳文清心裏激起了巨大的漣漪。盡管早有猜測，盡管昨夜親眼所見，但得到長生本人如此平靜而肯定的回答，那種衝擊力依舊非同小可。原來，這世上真有能通陰陽、見鬼神的人！而且，就坐在自己對麵，如此年輕，如此……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