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清抬頭,對上長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手很涼,觸感有些粗糙,像是經常幹粗活。但握力卻很穩,輕輕一拉,就將柳文清從地上拽了起來。
柳文清借力站起,因為腿軟,還微微晃了一下,連忙扶住旁邊的樹幹才站穩。他鬆開手,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年紀也明顯小很多的少年,心裏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感激?是後怕?還是對這個少年身上那種超越年齡的冷靜和神秘的敬畏?
“多、多謝兄台搭救!”柳文清定了定神,連忙拱手作揖,聲音還有些發顫,但總算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若非兄台及時趕到,柳某今夜……今夜恐怕凶多吉少。敢問兄台高姓大名?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長生看著柳文清那標準卻有些慌亂的書生禮,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淡淡道:“陳長生。”
“陳……長生?”柳文清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但一時又想不起在哪裏聽過。他再次拱手:“原來是陳兄!柳文清,字子默,清河鎮人。今夜……”
“我知道。”長生打斷了他的自我介紹,目光轉向地上散落的書卷和那盞早已熄滅的油燈,“你是鎮東柳家的書生,家裏兄嫂不容,搬到這山神廟來住,想圖個清淨讀書,備考秋闈。”
柳文清愣住了。他搬到山神廟才三日,除了兄嫂和街坊鄰居,應該沒多少人知道。這個陳長生,是怎麽知道的?而且語氣如此篤定?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長生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我在鎮上棺材鋪。聽人說起過。”
棺材鋪?陳長生?
柳文清腦子裏靈光一閃,終於想起來了!鎮上確實有個開棺材鋪的少年,似乎就叫陳長生!他聽人提過,都說那少年邪性,能見鬼,是不祥之人,平時街坊都避之不及。原來……就是他?
柳文清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就生出了幾分常人都有的忌憚和疏離。但隨即,他又想起剛才那驚險的一幕,想起是眼前這個“不祥”的少年,提著那盞詭異的燈籠,驅散了濃霧,也“送”走了那個可怕的白衣女鬼,救了自己一命。
那些關於“邪性”、“不祥”的傳言,和眼前這平靜救人的事實,在柳文清心裏激烈地衝突著。他看著長生蒼白平靜的臉,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盞散發著幽幽青光的白骨燈籠……心裏的忌憚,不知怎的,就淡了許多,反而升起一種強烈的好奇。
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原、原來是陳師傅。”柳文清換了稱呼,語氣也多了幾分鄭重和探究,“方纔……方纔那女子,真的是……鬼嗎?”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盡管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想從長生這裏得到確認。
長生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提起燈籠,轉身朝著下山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用那平淡的語調說:“夜裏山路不好走,我送你回鎮子。”
他沒有等柳文清回答,便徑直邁開了步子。燈籠的青光在他身前搖曳,照亮一小片崎嶇的山路。
柳文清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後那黑黢黢、彷彿隨時會再冒出什麽可怕東西的山神廟,哪裏還敢獨自留下?連忙彎腰,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散落的書卷和筆墨,胡亂塞進懷裏,也顧不上熄滅那早已沒火的泥爐,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緊緊跟在長生身後半步遠的地方,彷彿離那盞燈籠的光近一點,就能多一分安全。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加難走。夜色深沉,月光被林木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隻能勉強照亮腳下崎嶇的石徑。長生提著燈籠走在前麵,腳步很穩,不快不慢,彷彿對這條路極為熟悉。燈籠的青光隻能照亮兩人身周丈許範圍,再往外,便是濃鬱的、化不開的黑暗,山林在夜風中發出“嗚嗚”的怪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嗚咽。
柳文清跟在後麵,神經依舊緊繃,眼睛不時警惕地掃向四周的黑暗,總覺得那些晃動的樹影裏,隨時會再跳出什麽可怕的東西。夜風很涼,吹在他被冷汗濕透又幹了的衣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但奇怪的是,走在那青白色的燈籠光暈裏,雖然不暖,心裏那股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寒意,卻似乎真的被驅散了不少。
一路無話。隻有兩人踩在落葉和碎石上的腳步聲,沙沙作響,在寂靜的山林間格外清晰。柳文清幾次想開口,問問關於那女鬼的事,問問那盞燈籠,問問長生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但看著前麵少年那單薄挺直、沉默不語的背影,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莫名地覺得,這個叫陳長生的少年身上,有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孤冷,彷彿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和外界的一切都隔離開來。
就這樣,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完了下山的路。當腳下崎嶇的山路變成相對平坦的土路,遠處清河鎮零星的燈火在望時,柳文清才長長地、真正地鬆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終於鬆弛了下來。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慶幸,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讓他雙腿又是一軟,差點沒站穩。
走在前麵的長生,也適時地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麵對著柳文清。燈籠的光,正好照亮了兩人的臉。
柳文清這纔有機會,在相對明亮和安定的光線下,仔細打量這個救了自己的少年。確實很年輕,甚至可以說還有些稚氣未脫,但那雙眼睛……太靜了,靜得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映著燈籠青白的光,瞳孔深處,似乎……隱隱流轉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金色?
是錯覺嗎?還是燈籠光的反射?柳文清眨了眨眼,想再看清楚些,但那抹金色已經消失了,長生的眼睛又恢複了那種深黑平靜的模樣。
“到鎮口了。”長生開口,打破了沉默。他抬起沒提燈籠的手,指了指前方隱約可見的鎮子輪廓和幾點燈火,“你自己回去吧。”
他的意思很明顯,送到這裏,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柳文清看著長生,心裏那種複雜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感謝的話,或者邀請長生去他那裏坐坐——雖然他現在自己都無處可去。但話到嘴邊,看著長生那平靜無波、彷彿什麽都不在意的眼神,又覺得說什麽都很多餘,很蒼白。
最終,他隻是再次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陳兄今日救命之恩,文清銘記於心,來日若有差遣,必當報答!”
長生站著沒動,受了他這一禮,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淡淡“嗯”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他便轉過身,提著燈籠,準備離開。
“陳兄!”柳文清看著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忽然又開口叫住了他。
長生腳步一頓,微微側過頭。
柳文清看著他那半張隱在光影中的側臉,問出了那個盤旋在心底一路的問題,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探究:
“剛才那女子……真的是鬼嗎?”
夜風吹過,拂動兩人的衣角。燈籠的青光,在長生平靜的臉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很輕地,點了點頭。
“嗯。”
一個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柳文清的心裏,激起了千層浪。雖然他早有猜測,但得到當事人如此平靜的確認,那種感覺還是截然不同。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鬼。原來,那些傳說中的東西,並非全然虛妄。
而眼前這個少年,不僅能看見,還能……與之交談,甚至,將其“送走”。
長生沒有再多說什麽,確認柳文清沒有別的問題後,便提著那盞幽幽的白骨燈籠,轉身,踏上了回棺材鋪的路。青白的光暈,隨著他的腳步,在黑暗中漸行漸遠,最終,融入了鎮子邊緣更深的夜色裏,消失不見。
柳文清獨自站在鎮口的冷風裏,望著長生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夜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也吹得他心頭一片冰涼,卻又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