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青白的光，如同一枚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濃霧中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絕望。光暈緩緩漾開，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所過之處，那些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白霧，竟如同遇到了滾水的積雪，發出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嗤嗤”聲，迅速向兩邊退散、消融。
霧氣散開，露出了被其籠罩的真實景象。
依舊是那片廟前的空地，月光重新灑落，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那棵老鬆樹，歪斜的廟門，散落在地的書卷……一切都和柳文清衝出來時沒什麽兩樣，彷彿剛才那無邊無際的濃霧和鬼打牆的遭遇，都隻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噩夢。
不，不是夢。
因為那個白色的身影，依舊在那裏。就站在離柳文清不過三步之遙的地方，幾乎已經觸手可及。青白的燈籠光，同樣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她的身體，將她那身素白的長裙和如瀑的黑發，映照得纖毫畢現，甚至能看清衣料上細微的紋理和發絲的光澤。
然而，在燈籠光的映照下，那張原本平滑空白、令人毛骨悚然的臉，卻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五官的輪廓，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風吹皺後重新平靜，漸漸清晰起來。挺秀的眉，細長的眼，小巧的鼻，失血的、微微抿著的唇……竟是一張相當清秀的年輕女子的臉。隻是那臉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帶著死氣的青白，眼睛空洞無神，彷彿蒙著一層薄薄的灰翳。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那纖細蒼白的脖頸上，一道深紫色的、如同蜈蚣般猙獰的勒痕，幾乎要嵌進皮肉裏。勒痕周圍，麵板呈現出不正常的腫脹和青黑色，顯然，這正是她的致命傷。
燈籠光，似乎能“定”住她。她不再向前飄，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光暈的邊緣，微微低著頭，空洞的目光彷彿穿過了柳文清，看向了更遠、更虛無的某個地方。那身姿，那神情，不再有之前的詭異和壓迫感，反而透出一種濃濃的、化不開的哀怨和淒涼。
提著燈籠的身影，也終於完全從消散的霧氣中走出，來到了近前。
是個少年。看年紀不過十七八歲，身形單薄，穿著一身半舊的麻布短褂，洗得發白，在月光和燈籠光下，顯得格外清冷。他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眉眼很幹淨，但那雙眼睛……平靜得有些過分，深不見底，看不出什麽情緒，隻是靜靜地、平淡地看著那個白衣女子，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個恐怖的鬼魂，而隻是一個……迷路的、需要幫助的陌生人。
柳文清癱坐在樹下，渾身脫力，驚魂未定，隻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睛瞪得溜圓，看看那白衣女子，又看看這個突然出現的、提著詭異燈籠的少年。腦子因為過度的恐懼和驚嚇，一時還有些轉不過彎來，一片混沌。
那少年——長生，目光從白衣女子身上收回，又淡淡地掃了一眼癱坐在地、狼狽不堪的柳文清，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然後，他重新看向那白衣女子，開口了。
聲音不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卻又奇異地平穩，在這寂靜的夜裏，清晰地傳到柳文清的耳朵裏。
“三年前，你是自縊於此。”長生說的是陳述句，並非疑問。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猙獰的脖頸勒痕上，眼神裏沒有憐憫，也沒有厭惡，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瞭然。“用的，是這條白色的腰帶，就係在那棵老鬆樹的橫枝上。”
他說著，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柳文清靠著的那棵老鬆樹的一根粗壯枝椏。
白衣女子空洞的眼神，似乎因為這句話而波動了一下。她緩緩地、極其僵硬地，抬起了頭，第一次，真正地將“視線”聚焦在了長生的臉上。那雙蒙著灰翳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翻湧，是痛苦，是不甘，是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我……”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飄，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響在人的心底，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回響，“我在等一個人……他說過……會回來娶我……讓我在這裏等他……”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力氣。青白的臉上，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竟然緩緩地，流下了兩行淚。淚是透明的，但在燈籠青白的光下，卻折射出一種冰冷淒清的光澤，劃過她沒有血色的臉頰，滴落在地，瞬間就消散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不會來了。”長生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冷靜得有些殘忍。他看著那女子流淚，眼神沒有絲毫動搖，隻是繼續用那種平淡的、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去年秋，他在鄰縣已經成親了。娶的是縣丞家的千金，八抬大轎，明媒正娶。新娘，不是你。”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捅進了白衣女子的心口——如果鬼魂還有心的話。
她猛地一震，整個虛幻的身體都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張清秀的臉上，瞬間布滿了難以置信、痛苦、怨毒，最後，統統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絕望。她死死地、死死地盯著長生，彷彿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說謊的痕跡。
但長生隻是平靜地回視著她，眼神清澈見底，沒有任何躲閃，也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隻是在告訴她一個事實，一個殘酷的，但千真萬確的事實。
“不……不可能……他說過的……他明明答應過我的……”女子喃喃著，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眼淚依舊在流，但眼神裏的光彩，卻在迅速地熄滅，重新變回那種死水般的空洞和茫然。
她看著長生，又像是透過長生，看著某個早已不存在於這世間的、負心的身影。許久，許久，她忽然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極其古怪的、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那笑容裏，有自嘲，有悲哀，有解脫，也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深的疲憊。
“原來……是這樣啊……”她輕輕地說，聲音幾乎低不可聞，“我等了這麽久……原來，不用再等了……”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淡薄、透明。從裙擺開始，然後是腰身，手臂，最後是那張流著淚、帶著淒然笑容的臉。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一點一點，消融在青白的燈籠光和清冷的月色裏。
沒有驚天動地的動靜，沒有怨毒的詛咒，甚至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就這樣，靜靜地，帶著那未竟的等待和破碎的諾言，徹底消散了，了無痕跡。隻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檀香、塵土和眼淚的陰冷氣息，也很快被夜風吹散。
廟前空地，恢複了真正的寂靜。月光如水，夜蟲啁啾，彷彿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真的隻是一場幻夢。
長生看著女子最後一點虛影消散的地方，靜靜地站了片刻。然後，他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回癱坐在樹下的柳文清身上。
柳文清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張，臉上混合著劫後餘生的茫然、未褪的驚恐，以及深深的震撼。他看著那女子消散，看著長生平靜地收起目光，腦子嗡嗡作響，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長生提著燈籠，朝他走了兩步。燈籠的青光隨著他的移動，也籠罩了過來，將柳文清也納入了光暈之中。那光不暖，甚至有些清冷，但不知為何，在這光裏，柳文清卻感覺到一種奇異的安定感，方纔那幾乎將他凍僵的陰寒和恐懼，似乎也驅散了不少。
“書生，”長生開口，聲音還是那樣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夜裏別在山神廟讀書。”
他頓了頓，目光掃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廟門，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裏，不幹淨。”
柳文清渾身一激靈，猛地回過神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癱坐在地，姿勢極其不雅，連忙手忙腳亂地想站起來。可雙腿依舊發軟，試了兩下，竟然沒能成功，反而因為動作太急，差點又栽倒。
一隻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伸到了他麵前。